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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7, 2009

RNW 鐵人造湖 ─ 化沙坑為休閑湖畔的荷蘭公共哲學


鐵人湖的另一侧是开放的生态保留地,夏季时分吸引无数的旅客、当地居民到此戏水,连民众带来的宠物狗也不放弃同乐的机会。(陈宛萱/摄影)

百年來荷蘭人築堤積土創造的海埔新生地,已成為人力征服自然的具體象徵,然而戰勝自然並非荷蘭人的主要目的,與自然共生共存才是他們真正的致勝之道。位於北布拉班特省佛特鎮(Vught)的鐵人湖(Ijzeren Man)就是應証荷蘭這套獨特公共哲學的最佳實例之一。(擊點"read more"閱讀全文)

原文刊載於荷蘭國際廣播電台中文網站:
www.rnw.nl/zh-hans/中文/article/铁人造湖-—-化沙坑为休闲湖区的荷兰公共哲学(组图)


夏季时分到鐵人湖畔戏水,享受自然美景,是每个Vught居民共同的成长记忆。(陈宛萱/摄影)


鐵人造湖 ─ 化沙坑為休閑湖畔的荷蘭公共哲學
文/陳宛萱

百年來荷蘭人築堤積土創造的海埔新生地,已成為人力征服自然的具體象徵,然而戰勝自然並非荷蘭人的主要目的,與自然共生共存才是他們真正的致勝之道。位於北布拉班特省富格特鎮(Vught)的鐵人湖(Ijzeren Man)就是應証荷蘭這套獨特公共哲學的最佳實例之一。



以自然營造商機

雖然荷蘭的歷史總是不脫與水爭地,但他們也是最懂得水之重要性的民族。鐵人湖(Ijzeren Man)創造出來的生態環境與商機,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在工業用途之后,還能為這被利用后的廢地設想出一個新生命,的確是荷蘭人的過人之處。夏天,鐵人湖是當地居民與慕名而來的旅客最佳的游泳戲水地點,遊艇、帆船悠行其間,廣袤的湖面讓人想像不到百年前的人力可以開辟這樣的人造湖。冬天,結冰的鐵人湖則成為滑冰的最佳場所,成立已有六十八年之久的鐵人湖滑冰俱樂部,為荷蘭培育出不少出色的滑冰選手。

冬天每逢连日气温达零度以下,当地民众就开始准备雪橇、擦亮藏在柜子里的滑冰鞋,只待Ijzeren Man结冰後,立即全家动员到湖上滑冰、打冰上曲棍球。(陈宛萱/摄影)



鐵人造湖

根據富格特鎮歷史學家Boudewijn Reijenga的考察,佛特鎮的鐵人湖形成於1890-1894年間。十九世紀末承接著工業革命的腳步,為了擴張荷蘭北布拉班特省省會丹博斯市(Den Bosch)、填高城市西北側的沼地,當地政府在四周的沙質地上派出挖土機挖沙。後來地下水上升、以及長年來積存雨水,沙坑形成巨大的人工湖,人們就以當時「產出」這些湖的挖土機為它們命名︰「鐵人」(Ijzeren Man)、「鐵女」(Ijzeren Vrouw)、「鐵孩」(Ijzeren Kind)。佛特鎮的「鐵人」湖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工湖。湖畔漸漸形成的水生動植物區、環繞湖畔的茂盛森林,不僅有利于保持水土,優美的環境更讓佛特鎮在2004年被荷蘭著名的雜誌Elsevier推舉為”荷蘭最佳居住地”。


1920年代的Ijzeren Man。(Boudewijn Reijenga提供)

目前鐵人湖共計有52平方公引的湖水總面積,最深處達3.5公尺,但大部分的湖水只有一公尺之高,湖的東北側沙岸自一次世界大戰後即為付費的泳池(產權屬於市政府),隨後又增建了餐廳與帆船碼頭。此外皆是免費的自然沙岸任憑當地民眾旅客戲水尋樂。

維持美景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鐵人湖的傳奇也非一蹴而得。鐵人湖休閑泳池的負責人Hans Kosters認為,鐵人湖最特別之處在於水質,清可見底的湖水草苔不生,長年清澈無菌,是天然的泳池佳地,他驕傲地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么美麗的一塊地方﹗」除了得力於當地土壤中特殊的礦物質成分,Hans Kosters也將此歸功於相關單位與居民長期的悉心維護。比如說玻璃瓶或金屬物等尖銳物品禁止攜入泳池區,在湖畔舉行的各項活動也需經事先審查,確定不會污染水質才能獲準進行。

Ijzeren Man 游泳池的负责人 Hans Kosters 对Iijzeren Man的水质与美景感到相当骄傲,他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麽美丽的一块地方!"(陈宛萱/摄影)

但由於泳池部分與開放的湖畔仍以湖水相連,Hans Kosters整頓湖水時未免有些力不從心,他無奈地說︰「如果在另邊的旅客污染了湖水,我們這端再怎么小心,恐怕也無法徹底防堵。」這話聽起來雖然悲觀,但當地居民Coen Verzantvoort卻以行動證實了佛特鎮人保護鐵人湖環境的決心。趁著孩子在湖中戲水,他自動自發地當起了清道夫,清理遊客丟下的薯片包裝袋,自稱鐵人湖一道長大的Verzantvoort望著暮色下金波燦爛的湖水,說︰「我旅行過很多地方,但回過頭來總覺得還是鐵人湖最美﹗」一邊將拾起的垃圾丟進垃圾桶裡,他囑咐記者一定要將這個訊息傳達出去︰「希望來三觀的旅客隨手做整理工作,不要破壞了美景﹗」


Zinnicq Bergermann 老太太骄傲地展示她孙儿叁加滑冰竞赛的照片。(陈宛萱/摄)

湖邊人生
就像許多見証了鐵人湖興衰的富格特人,高齡91歲的Zinnique-Bergerman老太太談起鐵人湖也有說不完的故事。走進她家,隨處可見家族成員在鐵人湖畔的留影,或而戲水、滑冰,或而散步、打獵,鐵人湖在當地人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之重要可見一斑。Zinnique-Bergerman老太太與她的亡夫將一生奉獻給鐵人湖,除了創立鐵人湖滑冰俱樂部,榮任50年的會長,他也一手推展了鐵人湖上的各種水上運動。回想起當時,老太太眼中閃出晶亮的光彩︰「我還記得那些清晨,我們漫步在湖邊,聽著鳥兒鳴叫,晨光洒在我們身上,四下寧靜無聲....。」


Ijzeren Man 湖畔夏季傍晚时分的美景。(陈宛萱/摄影)

对老太太来说,最美好的一天,无疑地就是在铁人湖畔度过的一天。时至今日虽然她的儿孙散布世界各地,但每次一回到荷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骑上脚踏车到铁人湖边一游。对Zinnique-Bergerman家族来说,铁人湖清澈的湖水,是他们血液的一部份。但即便佛特人仍对铁人湖忠心耿耿,铁人湖仍面临新时代的严峻挑战。


迷雾中的Ijzeren Man湖畔秋季美景。(陈宛萱/摄影)

未来
在上世纪五、六0年代年年有三十万造访人次的铁人湖,近年来已锐减到万人左右。飞行的便利吸引荷兰游客到国外旅行,而年轻世代对休闲园地设施的要求也远比先前来得高。泳池负责人Hans Kosters认为,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多举办大规模的娱乐活动,如音乐会、露天电影院来吸引年轻游客,但对在湖边广设餐厅、酒吧等休闲设施,他态度转趋保守:「那会污染湖水,我的第一优先永远是保存铁人湖的水质!」

保存自然还是追求商业,似乎是铁人湖走入百年遇到的最大难关。但自然与商业之间的妥协谋合,其实正是铁人湖长久以来的致胜之道;虽然水质顾虑限制了铁人湖的发展,但结合自然美景的音乐会活动已重新打响了铁人湖的名称,Kosters说:「我们希望让铁人湖更具竞争性,让更多人认识到荷兰的这块乐土!」


Ijzeren Man 湖畔冬季美景。(陈宛萱/摄影)

Monday, February 9, 2009

[荷蘭 話 005] Ik houd van jou. (我愛-你)



我相信,或者我可以冒稱據統計,所有人學習新語言時,第一句話通常是怎麼說:「你好嗎?」第二句則是怎麼說:我愛你。當然依據傳授者與接受者的性格,或是對話時的情境,人們可能壓抑自己搞肉麻的慾望,第二句話就成了怎麼說最通用的髒話。這是真的,我認識不少外國人,除了怪腔怪調的「你ㄋ一好ㄏㄠˇ」之外,就是字正腔圓的「X你媽」。 (擊點"Read More" 閱讀全文)


「你好嗎?」與「XXX」— 超越自我與返回自我

分析起人們學習這幾句話背後的動機,儘管它們乍聽之下,在詞義與用途上有著天壤之別,但在本質上,它們其實是相當類似的。它們代表著人類最根本的慾望:超脫自我、愛與恨。我們說著:「你好嗎?」臉上戴著最恭儆諂媚的微笑,滿心期待著得到一句對等的回應,然後隨之開啟的是一扇通往他者的大門,我們得以從自我的孤寂、不完整,跨越到他人的生命裡,去尋求完整的可能性。發明這句話的原始先民們,不管他們來自哪個文明文化與語言系統,煉製問候語的秘方總分享著相同的原則,它必須簡短,容易記憶,它召喚著同等的情感力量,要求著人們回應著同樣的一句話:「你好嗎?」是對愛的渴望與被接納被擁抱的需求,催迫著人們說著、學習這句話:「你好嗎?」

髒話,或說恨的語言,也有著相似的原則。相似卻相反地,當問候語開啟認識與溝通的通道,髒話,則是用來堵絕對話的可能性。說著這樣的話,通常你也可以獲得具有相似情感的回應,你說:「XXX」,對方無可選擇地似乎也只好回答:「XXX」,此後就是無語與仇恨的長久緘默。髒話作為恨的語言,代表著愛的匱乏,愛的否定,愛的遺忘。它同樣也簡短,容易記憶,就像深切在心口的刀痕,那痛苦讓人難以忘卻,讓人蜷曲回自己的幽暗洞穴裡,帶著苦楚舔嗜血淋淋的傷口。


愛的語言


那讓我們來談談「我愛你」吧!無庸懷疑的,這是句愛的語言,一句自身完美、不需任何雜質添加的話,作為主詞的「我」,這個平常吃喝拉撒、任憑日常平庸無謂的生活流逝的「我」,站出來向一個對象「你」,那個站在我面前,燃亮了我的生命,讓周遭一切黯然無光的「你」,宣誓著「愛」。「我愛你」,我們這輩子都曾經這樣幾次滿懷希望、滿懷著熱情,向某個人這樣宣誓過。那片刻的真誠無可置疑,那分秒裡永恆有如一瞬,我們將自己獻給一個人,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荷文裡相應於「我愛你」的句子是:「Ik houd van jou!」。我記得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相當驚訝於它的結構竟然不是主詞加及物動詞,隨後緊接著一個受詞。我淺薄的語言知識告訴我,不管是德文、法文、英文、西班牙文甚至中文,總是主詞的我「愛」,而且必然得愛一個對象。但在荷文裡,卻是用一個動詞加介詞的固定結構,來表述愛的語言。「houden van」對我來說,一直是個語言學的謎,荷文裡說「愛」,是「liefde」,人們說墜入情網叫做「verliefd」,那為什麼當人們得表達愛意時,卻說「Ik houd van jou.」呢?




我把你保有在我心裡


如果我們把這個固定用語拆開來,houden意味著「保有」、「保持」、「抓住」。啊,原來「愛」對荷蘭人來說,是這樣的一回事,我緊緊地抓住你了,我把你保有在我心裡、我的生命裡。但「van」呢?我們或許可以把它粗略地翻譯為「從」,就像英文裡的「from」。所以這愛,不只是單向的我抓住你了,而是你也從你身上提供了什麼給我,不管是你那美好清澈的眼眸,還是那如春陽燦爛的微笑;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概括地說,就是那種種的,愛的材料吧!

「愛」對他們來說就是這樣雙向的互動,不只是單向的承諾、一句宣言。以及物動詞的形式說「我愛你」,在說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自己的脆弱,你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卸下自己的武裝,是懷著被拒絕、被背叛的恐懼,顫抖地說著「我愛你」,才成就了這句話的美。「我愛你」,我把自己交給了你,你可以接受,可以拒絕,可以踐踏我的愛,但我是愛你的,「我愛你」。

雖然荷文的「houden van」也是及物動詞的固定用語,不管這「愛」是多麼地精打細算 — 在自己給予愛意之前,先確知對方也提供了愛的材料 — 但它也需要對象;雖然這「愛」可能極可能也是無邪、自我奉獻的;雖然說著這話的人極可能也滿懷著最真摯、不求回報的愛意,但我總覺得那中間插著的「van」很礙眼。


有條件的愛

好吧,就算「Ik houd van jou.」真的暗示了一種雙向、而且只能雙向的愛之互動,那又有什麼不對呢?豈不是愛,總有著施予者與接受者,而我們原來就同時扮演著這兩種角色的嗎?那會是多麼地不幸啊,如果愛情裡只有一個人堅守著,一次又一次信誓旦旦地哭喊著無人聆聽的,愛的宣言?難道不是正應該如此,我愛著你,因為你愛著我;我愛著你,因為你值得我所愛?這麼地清醒、要求著公平,正如同荷蘭人一貫的民族精神。雖然有時候這不免讓我感到驚慄:如果我們真的愛著彼此,又何必時時計較著公平呢?



或許這就是荷蘭人對待愛情的過人之處,他們比誰都清楚,我們愛,當然不是無條件的。當愛的條件消失,就只剩下責任,和一點恍惚的幻覺。當我們剛開始愛上一個人,愛是由一些極端外在的條件搭建起來的,再怎樣美麗俊俏聰明有才華的人,如果相遇的時機錯了,我們也會任憑他們從身邊消逝,經過。就算時機對了,我們認識一個人,也是從表面開始的,不見得是高薪房車或美麗的外貌,有時候我們只是沈迷一個人微笑的方式,走路的姿態,撩撥頭髮的特殊方式。我們相信,盲目地、瘋狂地、全然不理智地,每一個物質性的因素都有著奇妙的天啟象徵隱藏其後。

然後我們墜入情網了,我們稱之為「相」「愛」,在這新的愛裡,我們添加入對未來的期待、對自己獨自面對生命的恐懼,這期待與恐懼成了新的條件,將我們的愛與彼此連結在一起。有一天,當這些條件突然消失了,我們才發現原來就是如此,原來就是這樣,原來「我愛你」是不夠的,兩個說著「我愛你」的人,不見得就可以走到最後。


我愛—(著)—你


我發現,又是他們實事求是的精神,讓他們輕而易舉地掌握了愛情謎題的秘訣,荷蘭人說:「Ik houd van jou.(我愛—(著)—你)」,他們也說:「Ik ben verliefd op jou.(我愛上你了)」,就是不說:「Ik lief jou.(我愛你)」因為他們深知,愛是有條件的,愛不是恆久的空泛保證。或許因為如此,荷蘭的離婚率居高不下,而同居率也是世界上數一數二。同居,是一種次型態的婚姻關係,同居伴侶享有所有婚姻關係的保障,卻免除了宣誓的程序,如此就避免了傳統婚姻中宗教與道德因素的束縛。

在荷蘭,同居的「男女朋友」可以申請簽訂「同居協約」,成為合法的「伴侶」,此後不管是在遺產繼承,還是終止同居關係時牽涉到的財產分配還有監護權問題,都被視同於夫妻關係。「同居協約」徹底實現了現代愛情的自由主義精神,兩個獨立主體訂立共同生活的協約,法律保障了兩人所有涉及公法的領域,避開對私人情感承諾的限制。

多麼地現代,多麼地精明,多麼地公平。正如他們愛的語言:「Ik houd van jou.」愛裡頭的清醒,他們總是能夠完美地兼顧。愛不是恆久忍耐、恆久堅持,也絕非永不止息,是兩個對等的人,處在一段「關係」裡,當條件是對的、是好的,他們便相守在一起,當條件消失了、變調了,他們也能以契約的初衷已改變為由,離開對方展開新的旅程。





牽手與放手


「愛」對他們來說,是此時此刻,是當萬事美好,陽光普照,當手牽著手漫步、兩個人可以用同等的步調前進。沒有道德責任的要求,沒有超越未知的無理承諾。當他們愛的時候,他們「houden van」、緊抓著你、保有著你,用雙手緊緊地環抱著你,此時此刻無比真誠,無庸置疑。他們將你放在他們心裡,放在懷裡,放在他們的生命裡,你可以像是他們生命裡的珍寶,那照亮他們幽暗天空的星辰,他們會將手伸得又長又遠,直到他們可以緊緊地擁抱住你。

或許他們也偷偷地希望,可以這樣一直下去,直到永遠;或許他們也說服自己相信,永恆並非不可遙不可及。但他們總有一點清醒,一點世故,當他們說著愛的語言,他們不說「我愛你」,他們說著:「Ik houd van jou.」此時此刻當他們將你擁在懷裡,「愛」的確存在;但未來,是不是可以一直走下去,他們誠實地將它留待未知來考驗。

如果不幸地,到了該分手的時候了,他們會說:「Ik houd niet meer van jou.」我不再愛—(著)—你了,我不再抓住你了。當愛消失,就是該放手的時候了,他們鬆開他們環抱你的雙手,插回自己的褲袋裡,或交叉在自己胸前,從相愛的兩者結合的整體,他們返回到自己身上。他們不再伸出手挽留你,不再將你保有在他們身邊、他們心裡。他們的愛,具體地表現在「houden」這個動詞身上,「保有」與「不保有」、「抓住」與「不抓住」,像中國人叫老伴「牽手」,叫分離為「分手」。

不同的是,我們相信「持子之手」,似乎應該就要「與子偕老」;不同的是,我們是說著「我愛你」的民族,我們的愛,或許不夠清醒,或許太過天真,或許過於盲信,或許終究免不了失望。但我總懷疑,一個在說愛時,就先懷疑了自己,懷疑了未來的民族,是不是欠缺了點「不放手」的勇氣與堅決?會不會他們太容易放手?


明天來臨前,我愛你

能夠放手,當然也需要勇氣,但或許愛情根本無關乎勇氣。或許說到頭來,能夠終老的就是那些牽住了就不肯放手的人;誠實、清醒、果決,或許是對個體而言相當重要的優良品質,但是不是也是不愛的最佳藉口呢?是不是因為那對失去自我根深蒂固的恐懼,我們才一次又一次地放開那拖住我們、揣著我們往另個方向走的,那雙手呢?

總之,就讓我抓住你的手吧,就這麼一會兒,如果我們夠幸運的話,或許我們能夠這樣一直下去。在明天來臨之前,我們的愛,總還能存活一下子的。就那麼一下子,幾分幾秒,讓我再次緊緊地抱住你,將你保有在我心裡。

Sunday, January 4, 2009

電影誤我一生


生為一個獨生女,並不必然意味著享有所有來自父母的關愛,卻保證著我孰知所有自己找樂子的方法。小時候用幾枝鉛筆和手帕,我就能編造出一齣亡國復仇的歷史大劇,一包十色黏土,還有幾個吋大的鈕釦,我可以做出一套迷你版的法國大餐。然而這一切都比不過電影,電影裡的人物,就像我遠方的親人,前世今生遺忘了又記取的,手足、友伴,愛人。 (擊點"Read More"閱讀全文)

是「蕾絲」教會了我所謂浪漫、愛情與秘密,是「昆妮」,或名「歷盡滄桑一美人」踏出白色轎車、斜戴著一頂亞麻色寬邊帽,嘴上浮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讓我懂了女孩轉變成女人的神秘儀式。我從「上班女郎」裡學會妳盡可以雄心遠大,雖然眾人都以為妳只是一頭蓬髮、臉上塗著廉價化妝品的小秘書。

我從此相信,人們應該夢想遠大,有著實現夢想的決心,更重要的是,只要妳目標堅定,有著完成理想的才華,不論遇到多少困難,都可以化險為夷。我甚至發展出一套理論—當然這前提是有一個偉大的、不管是來自哪個宗教系統的全能創造者、公平的仲裁者—如果神不打算給予對應妳的才華、野心的美好命運,為什麼要賦予妳才華與野心呢?

妳盡可以說我過度樂觀,雖然許多自以為認識我的人會說我悲觀成性,因為我相信世界末日可以在明天或下一刻來臨,我相信所有的幸福可以在一刻間消失。但其實當然我是樂觀的,我樂觀的相信,這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就像在電影最後五分之一裡會發生的,是人們面對危機仍堅持保存善性,不惜犧牲自己也要做出正確的選擇。雖然我也常發現,平常善良平和的人,往往在面對危機時卻步選擇逃避,甚至隨波逐流應和著邪惡的壓迫勢力。

妳可以說,這是因為這世界上沒有分明的善惡,或微觀的求生慾其實比宏偉的「做正確的事」更符合生物本能。嗯,至少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的。不是我不能理解原來怪物也有善良的一面,但我堅持相信恐怖片的邏輯,作祟的惡鬼原來才是受到最多虧待的人,因此她的復仇是有理可循的。是的,我深受虛構故事的毒害,我深深相信,一切就像電影腳本一樣,必然有其發生的邏輯。

更糟糕的是,我相信我的人生是一部喜劇片。最好是部浪漫喜劇片。所有的悲傷、痛苦,原來都是這部影片的中段部分。要讓人欣喜,必然要先製造淚水,這邏輯其實有先哲的名言可做背書,記得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私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是那痛苦形塑了妳、形塑了妳接受快樂的能力。

所以我總是樂觀地相信,就算在失望、痛苦的谷底,也一定有快樂守候在黑暗的另一端,我的腦袋裡貼滿了勵志的標語、「真善美」的歌聲,我真的相信,「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當我在寂靜的夜晚探出窗外,望向星空,我真的相信,這廣袤的世界上,一定會有一個愛我的人,我靈魂的另一半。就像所有浪漫愛情喜劇承諾著的,奇蹟、信念、還有無可避免的,最後一段無懈可擊的告白,可以化解所有的誤會、歇止種種可笑的爭論。

可悲的是,往往在一段我以為達到影片終點、應該要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的美好時光後,我發現自己又回到影片中段,這才發現原來我先前其實是在影片的前段,就是主人翁原以為自己的生活穩當平實,赫然發現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的時刻。所以我又來到了中段,打開窗戶望著星空,嘴裡哼著悲傷的歌。這電影長得沒完沒了,太多轉折了,我不禁想。還好還有黛安蓮恩的電影可以安慰我,托斯卡豔陽下、Must Love Dogs,承受背叛、拋棄的痛苦,卻因此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標,還有真愛,這種承諾實在太美好,讓人無法拒絕。

是不是即便是這樣轉折後重獲的幸福,也有失去的可能?當然了,慧星可能會撞上地球,妳所愛的人可以在明天出車禍死去,或是突然說他不再愛妳了。人生與電影之間最大的差距,其實在於後者通常不過兩個鐘頭,前者卻是數千數萬個小時,來來回回地在悲劇與喜劇之間翻轉,沒有動人心懸的配樂提醒妳終點的來臨,沒有人提醒妳準備好最後的完美演說,因為如果妳今天不這麼說,妳所愛的人就永遠離開了。

並不是虛構讓電影遠離人生,畢竟所謂的虛構故事,是從生命裡粹取的精華,也是因為它們與生命的相似性,讓人們覺得能夠認同。而是因為我們無法從人生選單裡事先辨識事件的屬性,我們無法確知,自己到底是在喜劇片、劇情片、警匪片還是災難片裡,還是這一切的一切混雜的實體;我們無法事先選定態度,是應該放棄留戀、勇敢迎向未來,還是等待迷途的愛人回家呢?該要勇敢地挺身而出,還是像猶太人被迫害的電影裡,就圖個生存呢?

或許說穿了,還是得回歸到妳自己,到底妳是什麼樣的人。像我呢,深受了這麼多電影的毒害,雖然不免徬徨自己到底置身於哪部電影,但我想我還是情願待在浪漫喜劇片裡,畢竟這裡的景色最美好,愛最誠摯,笑容也最燦爛。就讓它再輪轉個幾回吧,我相信最後的完美結局,是的,我相信。

Friday, December 12, 2008

[荷蘭 話] 004. Dank u wel en alstublieft.(謝謝與不客氣)



[荷蘭 話] 004. Dank u wel en alstublieft.(謝謝與不客氣)

荷蘭人絕對算不上世界上最有禮貌的民族,甚至連「之一」也談不上。只要一堆荷蘭人聚集在一起,不管是在自己的國家,還是在國外旅行,聲量就不由得大了起來,你很難不聽見他們那些極度不好笑的冷笑話,其中裝填著無數「ㄜ~ㄜ~ 對不對啊?」那種討好的、招呼別人應付一下他的討厭鼻音。插隊、推擠、喧嘩,在餐館裡夾帶自己的飲料和三明治餐盒,抓住你擱在手臂上那件特價T-恤的另一端,搶在你之前坐到你面前的公車椅上 ... 。(擊點"Read More"閱讀全文)


荷式禮貌

最能顯示人性醜陋面的時刻,當然就是面臨危急的時刻。比如說,內急的時候。在公共廁所裡(當然我只知道女廁裡的情況,我的人類學好奇心還沒有大到那種地步),「她們」可做不到乖乖地排在你身後,要不是帶著歉意的微笑一把將妳擠開,嘴裡唸著:「其實這間該不會是空的吧?...啊,有人啊!怎麼會這麼多人呢?咦,也許這間... 唉呀呀,這真是不尋常啊!...」,要嘛就是把心一橫,推著小朋友一路闖進隊伍前端,好像所有原本排隊的人都不存在一般,只顧著跟小孩說話:「很急是吧?!廁所就快到了哦!」。如此她們就好像有了特權,可以不必跟著苦等,甚至省了解釋的麻煩。

該說這令人覺得安慰呢,還是覺得好笑?就是至少他們花了點精力為他們的行為編造合理情境。挾帶食物進餐館的人,會自稱自己有特殊疾病,一定要補充特定的養分;在公車上搶你位置的人,可能還會跟你攀談一番,解釋他為何比你需要這個位置。他們自知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非常沒有禮貌的事情,還是照做不誤,並以為用一些打糊混充滿了「哎喲」的討好話就可以遮蓋過去了。這就是荷蘭人的「禮貌」。



請、謝謝、不客氣

但可不要以為荷蘭人就不注重「禮貌」了,除了上述的那種狡獪、維持美好假象的圓滑外,他們的禮貌非常具體地呈現在「Alstublieft.」(請/不客氣)與「Dank u wel.」(謝謝您) 這兩句話的連用關係裡。你想要別人手裡得到某樣東西、麻煩別人儘管只是動一下他的睫毛,「Alstublieft.」這句話一定少不了。

住在荷蘭如果沒有養成聽到「Alstublieft.」立即回答「Dank u wel.」的強迫症,恐怕很難在荷蘭社會裡生存;這全然無關乎你到底是不是一個有禮貌的人,不管你是多麼地溫良恭儉讓、平常點了多少頭呵了多少腰,如果你忘了應以「Dank u wel.」,人們一定會以不敢置信的目光尾隨你直到你離開他們的視線,而且十個月之後還在談著你是多麼一個不懂禮貌的小混球。

就算在最親近的人身邊,這兩個字眼也少不了,只是文法略轉成為暱稱式的受詞變化:「Alsjeblieft」與「Dank je wel.」。老公幫你提個東西、開個門、讓你搭個便車上街買東西,千萬別忘記誇獎他一下,順便說聲:「Dank je wel.」(謝謝你!),他當然也不會忘了回妳一句:「Alsjeblieft」。這在東方人的眼中看來,總覺得有點表面、有點虛假、有點過份,如果不說是肉麻,感覺起來至少有點 ... 生疏吧!大家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有必要這樣謝來謝去嗎?真的要這樣計算起來,那昨天我幫你燙的襯衫?前天你幫我灌的電腦防毒軟體呢?

在荷蘭人的家庭裡,對待父母、長輩也是如此,標準的場面自然像是給生日禮物的時候,但有的家庭連接過媽媽準備的午餐盒,也要大喊一聲「Dank je wel.」。這種畫面總是讓我聯想起小時候看的政令宣導家庭劇,《愛的進行式》之類的東西:「謝謝爸爸!謝謝媽媽!」紮著兩條辮子還沒有發胖的妹妹如此宏亮地叫喊著。那時候我每天都夢想著,哪天他們會發現我原來就是他們失落的親人,也許我就會懂得怎麼「相親相愛」。




「謝謝」與「不客氣」的文化儀式


就像所有過度化約的談論可能會有的危險,當我們說西方人愛說「謝謝」和「不客氣」、東方人則較重視行為與言說的整體表現,總難免以偏蓋全。美國人,舉例來說,相較於英國或西歐人,就不是那麼地重視「謝謝」與「不客氣」的文化儀式(雖然這樣「總稱」美國人,還是個以偏蓋全)。偶爾說個「Thank you」,恐怕還是無可避免的,但對方多半不會制式化地回答國小英文教科書裡的「You are welcome!」,通常是回以「哼~哼~」,表示他們聽到了,也接受了你的謝意。從他們的「哼~哼~」音裡,你也不難聽出,他們覺得你未免太多禮、太見外了一些。

的確,死守著「謝謝」與「不客氣」的對話儀式,未免太過制式化,因此不論是在哪個文化裡,所謂的「small talks」—友善的簡短對話—,也被用來回應謝意、感激喚起的友善氣氛。比如說在美國的Diner裡,穿著圍裙的女侍捧著玻璃咖啡壺巡迴各桌,問你,她的小「honeybug」(小蜜蟲),是不是還要來點咖啡。你從清晨的倦怠裡擠出點笑容說,當然了,妳真是太好心了,今天天氣真好不是嗎?她微笑了,說:是啊,連下了好幾天的雨,終於放晴了。然後她離開了你的桌案,轉到另一桌她的sweet pie(小甜派)去了。

介於小蜜蟲與小甜派、連綿的陰雨與今日的晴朗之間,你們共享了一段隱微、倏忽的美好時光;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的。我對美國旅行的記憶,填滿了這些Diner女侍隨機發明的甜美暱稱。她們那容易滿足於微小善意的好性情,讓我感受到所謂「表達謝意」的文化儀式中最精華的本質 — 也就是善意,還有接受那善意最平實也最真誠的態度,就是單純地讓妳明白,她們瞭解了妳的謝意,並由衷地感覺到快樂;不需要僵硬的「不客氣」在其中作梗。

相較來說,荷蘭人對「Alstublieft.」與「Dank u wel.」連用關係的堅持,則近乎偏執。你當然也可以在荷蘭人的禮貌性對話裡找到許多的small talks,用意也是表示親善之意,但再多的small talks 也比不過這兩句制式語言。這就好像一部巨型燃著煤的19世紀工廠機器,除非你按照特定流程、確切地點擊其中特定的按鈕,它就無法照你的指示反應。我們可以說它僵硬也好,徒俱形式也罷,它其實更像是荷式禮貌的最低標,最根本的要求。



說謝謝的「位置」

你或許會覺得,這不過是幾句「話」吧,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來判斷、決定一個人的態度是否有禮貌,比如說小時候老師叫我們挺直背坐著、手要平放在腿上,吃飯時前臂不要黏在桌上,不插隊、不遲到早退...等等國民生活禮儀之類的規則。對陌生人或許還有道理,但對自己的家人?難道這世界上沒有比隨口說說「謝謝」、「不客氣」更重要的事情,來決定你在家庭與親密關係裡的...「位置」嗎?

是的,說到「言謝」的必要與否,其實真正重要的就是你在一個關係、群體的「位置」。位置決定了你有多少資格承受善意,位置決定了你能否理所當然地接受別人給予的好處;而又是什麼決定了位置呢?就是你的作為,你之以為你的所有特質,以及社會一般對特定角色扮演的看法。比如說,一個以父親為主要經濟來源的家庭,這個父親可能覺得他工作那麼累,老婆每天幫他燙好衣服、噓寒問暖是「應該的」,是他應得的好處,既然如此,又何必費事跟老婆說「謝謝」呢?

又比如說,一個小孩可能覺得,他從父母身上得到的所有東西、所有照料與關愛,都是「應該的」,甚且怎麼也不嫌多。因此收到的生日禮物是樂高而不是幻想中的任天堂DS,從他們那張怏怏不樂的臉上,怎麼也擠不出一個笑容來,更遑論說聲「謝謝」了。

這樣說起來,一個經濟上仰賴丈夫、扮演傳統母職的女性,似乎在家庭裡就沒有「不應該」的事了,所有她付出的善意,都是「理所當然」的一部份。但她們自己當然不是這樣認為的,她們覺得自己的奉獻與犧牲,超越語言能夠衡量的程度,因此無法被任意的幾句「謝謝」一筆勾消。



說與不說


這種「位置」論,或許較貼近傳統的觀點,事實上,卻仍是一般東方社會的普遍情況。除了把善意當作責任義務、因此成了「理所當然」的想法作祟,東方人較不愛說「謝謝」與「不客氣」,恐怕還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畢竟也不是每個人都如此木然不知感恩。是東方人比較含蓄嗎?有人可能會這樣說。但即便是某個性格特別熱情活潑的人,一輩子說的「謝謝」也不見得比其他人多。我會說,這種對表達情感與謝意的遲疑,其實來自某種「大恩不言謝」的文化意識。

嘴能夠說的,在東方文化裡,總帶著虛假的意味,人們盡可以大聲嚷嚷著愛與感激,但行為與言說是否能夠相符,是否能夠長久如一,顯然更重要些。這種文化觀具體呈現在數之不盡的歷史故事中,也依然活躍在我們的現代生活中,口才無礙的人時而被誇讚為「名嘴」,但總難逃「天花亂墜」、「口沫橫飛」等負面的觀感;人們似乎比較喜歡曖曖內含光、溫良低調的人,而這種人,是不會整天把愛意與謝意等肉麻話掛在嘴上的。



把某人的恩惠牢記在心,自然不是一個「謝」字可以化約,東方人相信有恩當思圖報,相信所謂謝意,表現在恆久地謹記於心。當然這也不是說,西方人愛說「謝謝」與「不客氣」就是重視表面功夫,或是只看重一時的表象;他們極可能說著「謝謝」,說著「愛」,不只為了這一刻,也為了永遠。

前者的缺點自然是,人們又不是貼在彼此心窩裡的一只蟲子,沒有甜言蜜語的交流,就很難確知對方對自己真正的心意。後者則又過度流於形式化,強迫著接受善意者即時表達感恩,有如這恩惠並非他所應得;就像「理所當然」看似自我中心的思維背後,其實有著一種美、一種信賴,深信自己的被愛並非無來無由,也絕不會因為忘了說聲「謝謝」,而蒙受懲罰永遠喪失這種恩德。

好多次我聽過讀過人們說,跟著某人幾十年,終於聽到他說這輩子有了你是我的福氣,他們嘆息眼中含著淚,說:「總是值得了!」但我總覺得為何要讓鍾愛的人在那無語的緘默裡,默默地猜想懷疑,數十年呢?或許這句話說來比輕薄的「謝謝」來得珍重,或許其實那一來一往的「謝謝」、「不客氣」的確打消了這僅止一次的「感激」的戲劇性,但難道我們如此地輕信,原來那些愛我們、善待我們的人,將持久這樣默默地守候在我們身邊?

事實上就是說著也不代表真心真意,不說,也難保你就真能夠將這恩惠牢記心裡。我們是如此地善忘,如此容易受到環境的催迫與影響,我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發誓,說與不說,永遠也不會忘記某個極大或極小的善意,結果卻忘卻了、背叛了我們的初衷。

或許還是說了好,就這麼一次,或下一次,我們將恩惠切割成小小的一塊又一塊,如此我們說著「謝謝」一次又一次,至少說著的時候我們沒忘記。或許這樣一次又一次,我們能夠提醒自己,那值得感謝的善意,總量加起來竟是如此地龐大,就像每天早晨你所愛的人為你煮的那杯咖啡,從十年前一直到十年後,幾千個日子幾千個美好純粹的善意。

我們應該接受,微笑著,禮讚著,由衷地感謝我們被這樣的善意擁抱著,好幾千次。

Friday, November 28, 2008

[荷蘭 話 002] Ik verveel me. (好無聊哦!)



荷蘭生活到底無不無聊,要我這個習慣了台北五光十色、24小時開放的書店與咖啡館的人來回答,註定無法給個公允的答案。或許讓荷蘭人自己來回答比較好,我遇見過幾個曾經造訪台灣、甚至在台北住過幾年的人,他們問我第一句話通常是:「你不覺得荷蘭很無聊嗎?」到底有多無聊呢?或者我想人們會先問:「怎麼可能呢?」(擊點"Read More"觀看全文)



002. Ik verveel me. (好無聊哦!)


說起來,我的荷蘭生涯裡最常有的感受不過就是這句話:「Ik verveel me.(好無聊哦!)」。你可以在這句話的後面加上一些形容詞,像是「Ik verveel me kapot/ dood.(無聊死了)」。這或許是無可避免的詛咒,尤其是對我這種拋棄了事業、當初想著要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寫作的人,這是我自尋的煩惱、自找的麻煩。安靜無可置疑,但是否能夠好好寫作就是另一個問題了。畢竟寫作還是得有點刺激,除了一開始幾個月忙著詠讚遍地的綠、還有綠地上悠閒遊走的牛羊馬,循環過幾年歐洲的四季變化、窮盡了我對自然的愛好,所謂的刺激,似乎是離我越來越遠了。

荷蘭生活到底無不無聊,要我這個習慣了台北五光十色、24小時開放的書店與咖啡館的人來回答,註定無法給個公允的答案。或許讓荷蘭人自己來回答比較好,我遇見過幾個曾經造訪台灣、甚至在台北住過幾年的人,他們問我第一句話通常是:「你不覺得荷蘭很無聊嗎?」到底有多無聊呢?或者我想人們會先問:「怎麼可能呢?」


我非常瞭解一般台灣人聽到某人住在歐洲,就忍不住心生羨慕之意,這道理就跟某些知名百貨會打出所謂的「波蘭名牌保養品」,雖然波蘭貨在歐洲一般被視為劣質品。那些美麗的、聽起來就充滿異國風情的國家與城市名稱,光是講在嘴裡,用舌與齒品嚐,就覺得滋味非凡。鹿特丹、阿姆斯特丹、艾恩霍芬、登波士,或是台灣人道荷蘭旅行的必經景點,羊角村、北海呢?誰知道鹿特丹原來跟鹿一點關係也沒有,它原來指的是一個搭在爛泥水裡的堤壩,Rotterdam的開頭的「Rot」正如它所指的,就是腐敗、糜爛的意思;荷蘭人愛用「rot」這個字眼,來表達「該死的、天殺的」之類的感受,如此似乎不難想像鹿特丹創始的原始住民對當地的真正觀感為何。



我也曾經聽人們說過,能夠生活在這樣的自然美景裡、如童話般的古老城市裡,或單單是清新的空氣裡,是多麼令人豔羨的一件事。自然美景無疑是真的,剛到荷蘭時,坐在車裡腦中填滿了時差的睡意,半睡半醒望向車窗外,記得我自己確實驚訝於荷蘭遍地的綠,就算是高速公路旁,也有成群的牛羊漫步,啃食綠草。搖開車窗當時夏天特有的氣息湧進車裡,是陽光灑在滿佈晨露的綠草上、漫散出來的草香,想起在台灣人們蜂擁到清境農場看放牧的牛羊、形成人比羊多的畫面,不禁莞爾,也不禁心生滿足自得之情。

古老城市也是真的,幾千年的遺跡隨意散佈在城市裡、街道間,市中心的房子多半也有數百年的歷史,新興的建築不與十三世紀的大教堂比高,任憑教堂的歌德式尖塔傲視群倫,好幾公里外就可以看見它優美的身影。串成街道的屋子分向不同方向傾斜,有的還在邊牆拱起了斗大的突包,樓與樓之間嵌著鐵片,就靠著這些鐵片,幾百年前人們向上堆起了樓層。百年時光流轉,這些樓房不免變了形狀,卻一點也沒有搖搖欲墜的衰頹感,它們記載了歷史,保存住每一次逝者溫情的愛撫。

清新的空氣也是真的,每個季節都它自己的味道,春天的花香、夏天的草香、秋天帶著泥味的濕潤氣息、冬天冷冽卻潔淨無比的空氣,每個季節都有著獨特的美,雖然天氣多變多雨多風,總有那麼一兩天,讓你覺得這一切完美極了。自然,或說你眼中的世界,如此充滿了細節,每一吋都充全完美,每一吋都有自己的靈魂。這樣的一天讓你忘記所有的不快,敦促著你原諒一切,讓你記起自己的渺小,你的悲傷是多麼地微不足道。




所以,怎麼會無聊呢?怎麼可能會無聊呢?首先,在荷蘭,或說歐洲好了,商店只開到傍晚五、六點,週日所有的店面大門深鎖,在無法從事戶外活動的淒冷冬日裡,連逛逛街也不成,真令人不知何處消磨時光。

那看看電視吧!荷蘭不開放商業電視台,除了三台國家電視台以外,還有幾個開設在盧森堡、從當地播送的商業電視台,白天的時光不管是國家電視台還是商業電視台,通常沒有節目,商業電視台則充斥著電視購物與其他call-in(撥打高額付費電話贏大獎)節目。晚上的節目也很難讓人滿意,除了國家電視台幾個老字號的長青節目,商業電視台通常播放過季的英美電視影集,也不像德國那樣費心地加上德語配音,通常只有荷語字幕,這也難怪乎荷蘭年輕人的英文一般而言比歐洲其他國家好,因為真的不通英文連電視都沒得看了。

上上餐館、去Pub喝個小酒呢?除非住在大城市,以上兩者很難達到享受的層級。首先荷蘭食物相當地乏味,餐館也異常地昂貴,這可不是我這個熱愛鹹酥雞與肉圓的異鄉人特有的感觸,荷蘭人自己也承認,他們的傳統食物相當缺乏想像力,切片的煎馬鈴薯、或是整顆水煮的馬鈴薯,水煮得爛熟的蔬菜(你可以想像花椰菜煮得糜爛散發的臭氣嗎?),平底鍋煎的雞、牛、豬肉,淋上點醬汁。荷蘭人雖然非常堅持食材的新鮮,煮法卻刻意浪費了新鮮的美味,實在令人不解。

鄉村小鎮的pub,最大的問題就是音樂。如果你幻想在歐洲大家都聽著古典音樂、爵士樂,年輕世代聽的是前衛的搖滾樂、電子樂,你就大大地錯了。Frans Baur,還有所謂的Toppers(由兩個喜歡穿著閃閃發亮粉紅西裝的同志歌手,以及一個雖然是「直」的,也很喜歡穿閃閃發亮粉紅西裝的歌手組成,可想而知,走的是三八路線),前者的音樂可以用蔡小虎或比較活潑的費玉清來形容,後者最好的代表或許是紅頂藝人。形象是一個問題,重點是他們的音樂,「俗而有力」絕對是最好的形容詞。這類音樂連在年輕族群裡也大受歡迎,先前荷蘭電視台舉辦重選國歌投票,Frans Baur就是最高票得主。

對我這樣一個習慣了台北的捷運、公車與廉價計程車連結的人來說,最最最讓我無法忍受的,其實是大眾交通工具系統。火車系統雖然簡單便利,但畢竟不是到處都可以通達,每個城鎮就是一個中央總站,總是得要有公車或電車可以連接,除了少數幾個大城市以外,公車的設計就是連結A鎮各地站牌到A鎮的火車站,所以如果你想要到B鎮某地,雖然在地圖上看來不過是幾公里之遙,可以輕而易舉地花費你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因為你總得搭一班公車到達B鎮的火車站,然後再轉公車到你在B鎮的目的地。加上這些站牌點的設置,可不如台灣那樣密集,尤其在冬天或是氣候多變的時節,冒著淒風苦雨步行十幾二十分鐘步行到站牌,多次輪轉後又是這樣一場漫步苦行,真是讓人想到出門就意興闌珊。

只好開車了不是嗎?可不是每個人都有開車的天份。先前下定決心回台灣考了駕照,因為照說我是可以直接轉換荷蘭駕照的,經過數個月與官僚打纏,終於確定還是換不了,只好得從新學過、考過。但老實說,我真的沒有開車的興趣與信心,駕照考試的書買了,還擱著。想來要等我能夠自立自強、開著車子到處探訪,還得花上很長的時間。

荷蘭生活確實無聊,那麼人們又是如何打發時間?天氣好的時候,漫步在森林原野裡自然是個享受。這樣的原野綠地不管是大城小鎮,每隔幾公里之遙總有一個,就算是公路旁荷蘭人也費心挖洞儲水,好讓雨水將那裡灌溉成一個小型的自然濕地,提供禽鳥歇息。花園和盆栽也在荷蘭人的生活裡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冬天草木凋零枯瑟之時,就要在園裡植下鬱金香與水仙花球莖,隨著冬天消逝、春天來臨,欣賞自家後院裡迸出的吋吋翠綠,隨後迎接滿園繽紛的花色;這種種植與收穫的簡單歡愉,原本就是人類最根本的樂趣之一。



四季移轉、各大節日也在人們的日常生活裡刻下鮮明的印記,不管是夫妻都得辛苦工作的雙薪家庭、窩居在市政府補助的所謂「rijtjeshuis」裡的低收入家庭、還是退了休的老夫妻,當然也包括住在獨立洋房裡經濟無虞的夢幻家庭,都會煞費苦心地用最應景的色彩妝點家居。春天與復活節的鵝黃粉嫩,夏天的清爽藍綠,秋天的紅棕色,耶誕節的紅綠金銀,裝飾在大窗戶前、決定家居氣氛的「視覺焦點」:巨大玻璃花瓶,懸吊的盆栽和旅行蒐集而來的紀念品。荷蘭人的家就是他們生活的具體呈現,是他們記憶的藍圖、所有亟待實現已然實現的渴望與夢想匯集之地。

這也難怪荷蘭人淡薄友情,因為他們的家才是他們一輩子苦苦經營、費勁所有金錢精力的終極目標,或許是新教的價值觀,讓他們勞動之餘只念著興隆家業;或許他們就是這樣簡單腳踏實地的民族,回到家裡褪下面具褪下層層包裹、標示著他們在社會中身份地位的外出服,為自己煮一杯咖啡,望向精心打理的花園,看著鳥兒啄食懸掛在外牆邊的堅果花生,心裡油然地生出一種滿足感,一種快樂,一種沒有我也沒有你的,單單存在著的快樂。

Saturday, November 22, 2008

啊!我趕上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落在窗面上,這麼一點點,混著雨水,應該撐不到天亮。這就是夜貓子的好處,來得及迎接眾人酣睡錯過的美好事物。雖然他們可能會說,我錯過了多麼美好的早晨,但是那麼多人見證的美景,就不需要我多事了。

照片自然不是今年的,但雪不知年歲,應該蓋得過蒼老的痕跡。((擊點"Read More" 觀賞所有照片)



Friday, November 21, 2008

暴風雨與大麻



荷蘭的氣候忽冷忽熱、忽晴忽雨,一天裡就可以有許多不同的變化,雖然惱人,至少算是荷蘭生活裡少數幾件比較有變化性的事物,另一個就是荷蘭的政治,旅居荷蘭幾年來,我就已經見證過好幾回合忽左忽右、忽鬆忽緊的轉變。說是巧合也罷,就是在這樣的風雨日中,荷蘭的政客們群集起來討論一個荷蘭不可變的象徵:大麻。(擊點"Read More"閱讀全文)




又是典型的一天,先前準備好了出門的計畫,查好了火車時刻表與路線,窗外竟又陰霾起來了,這就是我在荷蘭生活無可避免的循環。手裡捧著的咖啡還沒喝完,嘴邊還沾著可頌麵包的碎屑,還來不及梳洗換上衣服,陽光就消失了,環繞屋邊的樹林開始隨著狂風舞動起來。這時我才想起,的確,前夜的氣象預報說了會有暴風雨。

你或許會說,就等等吧,也許下星期天氣就會好轉,但事實是,這就是荷蘭典型的氣候,你可以等過下一個小時、下一週、下一個月,甚至等到了春天、夏天,天氣永遠是這樣多變,無可預料的風雨總會來臨。

看來,重訪艾恩霍芬的Van Abbemuseum 美術館的計畫又得延遲了。這美術館我只去過一次,上次只來得及看特展,常設展還沒有機會看,夏卡爾、畢卡索的作品(雖然不是他們最著名的作品)還在呼喚著我呢!更別提我今年的博物館卡只剩不到三個月就到過期,我只用了一、兩次,算算接下來我可能要每週造訪一個美術館才有機會打平。

看看那深沈的天色,剛剛才被秋天的太陽曬得泛出金黃光芒的景物,現在蒙著陰霾的暗影。窗外的風刮得多麼猛烈,還不消打開窗戶,我就可以猜想到那夾帶著雨霧的冰風,刮打在臉上會是多麼地淒冷,還是別去了,改天吧。就是這樣我才成了成天窩居在家的生物,沒有我習慣了的捷運與計程車,在荷蘭我時常覺得沒勁出門,抵達了火車站後,總得走上好一段路,才可以抵達我想去的地點。算了,改天吧。



荷蘭的氣候忽冷忽熱、忽晴忽雨,一天裡就可以有許多不同的變化,雖然惱人,至少算是荷蘭生活裡少數幾件比較有變化性的事物,另一個就是荷蘭的政治,旅居荷蘭幾年來,我就已經見證過好幾回合忽左忽右、忽鬆忽緊的轉變。說是巧合也罷,就是在這樣的風雨日中,荷蘭的政客們群集起來討論一個荷蘭不可變的象徵:大麻。

在荷蘭使用大麻和軟性毒品雖然合法,但販售大麻、以及著名的coffeeshop其實並不是合法的,它們只是被「公開地容忍」著。就如同在自家陽台上種植一兩盆大麻盆栽,雖然不合法,但也不會有人來找你的麻煩。大量種植就是另一回事了。但總是要有人種吧,要不然大麻從哪裡來呢?既然跨國大麻交易絕對禁止,大麻種植可想而知,必然多半在國內生產。

大量種植是非法的,因此「大麻農」們只好躲進住宅區、地下室、倉庫裡耕作他們的大麻花園,為了避免鉅額的水電費引起警方注意,他們只好偷水偷電;因為在室內種植需要高濕度、熱度的大麻會嚴重損害房屋結構,「大麻農」們只好在收成後落跑,留下可憐的屋主求助無門。更遑論如此一來警方與相關單位根本就無從控制,這些「大麻農」們生產了多少大麻,其中多少提供給在國內的合法消費,多少外銷到國外去,讓黑幫與地下社會賺取暴利。

七月室內禁煙法令頒佈後,許多提供餐飲的coffeeshop也只好關門大吉,畢竟提供抽(大麻)煙的場所就是coffeeshop的正道,不能點煙燃煙,他們還做什麼生意呢?但不是大家都同意,姑且不論coffeeshop是好是壞,總是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嗎?



就是在這樣的風雨日裡,荷蘭政客們討論著coffeeshop的存廢問題。我對這個由保守基督教政黨、與被閹割的左派組成的政府實在沒有什麼信心。但終究他們得出一個結論,決定推行一個結合種植、處理與販售的實驗方案,艾恩霍芬的市長甚至自告奮勇推動荷蘭第一個大麻培植廠。但同時阿姆斯特丹也宣布,他們將在明年關閉43個距離中小學250公尺之內的coffeeshop,這意味著阿姆斯特丹市裡總計228間coffeeshop將在一瞬間減少近20%的總量。

這突然宣布的政策,當然引起不少反彈。首先這些coffeeshop業者當初也是得到市政府的允許,才能夠在當地開店的,現在生意做得好好的,突然就從「可以」變成「不可以」了。雖然coffeeshop的業者正摩拳擦掌準備抗議,鑑於先前的反室內禁煙法令的運動也是雷聲大雨點小,我很懷疑這些遠比煙槍更被污名化的coffeeshop業者,能夠得到政客多少同情的目光。

就像我常說的,荷蘭社會絕對不像眾人想像的那樣自由開放,或許世界上原沒有一個國家那麼地自由開放;只是讓我覺得可怕的是,原本荷蘭社會與政治文化裡那種比較不廢話、因此也比較不受政治正確綑綁的特質,似乎正在萎縮中。在這樣沒有理想與價值、人們任憑世界上各種醜惡的事情發生的時代,在這樣冷漠、膚淺、自私的時代裡,全球的政客卻變得越來越政治正確,滿口道德仁義的語言,實在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們用各種讓人無法辯解的道德框架限制人民的自由,並不是真的「為了人民好」,只是因為乘著政治正確的羽翼,他們可以建立更穩固的政治地位。

政治人物是否必須多事地擔憂已經立足該地二十餘載的coffeeshop會不會突然開始腐壞青少年的心智,我想用以下簡單的事例來說明最明確不過了:遷居荷蘭以來,大麻對我的吸引力可以說是零,有時來造訪的友人會帶著詭異的笑容,詢問到底大麻蛋糕吃起味道如何,但直到今日我還沒有遇過哪個來訪友人真的走進coffeeshop裡親自品嚐。擁有了選擇的自由,才有了拒絕的自由。

天色暗了,窗外的風雨也漸漸歇止,希望這波保守主義的風暴,就跟荷蘭的天氣一樣,只是反覆變化中的一端。在這多變的政治風潮裡,我必須說它其實給了人們某種信心,相信著現在的錯誤不會持續永遠,你才會有勇氣相信、才有勇氣在逆境裡保持夢想。

Thursday, November 13, 2008

[荷蘭 話 001] Dat moet je zelf weten! (你自己做決定吧!)



001. Dat moet je zelf weten! (你自己做決定吧!)

大概再沒有另一句話可以這麼地令人感到惱怒,尤其是對一個在台灣文化中長大的人來說,「你自己做決定吧!」這句話恰恰擊中了我的弱點。多麼地討人厭,多麼讓人心煩,怎麼他們就不明白地告訴你,到底你該怎麼做呢?(擊點"Read More"觀看全文)

「自由」對東方人來說,雖然不是個陌生的概念,但與其說是某種在日常生活裡可以達成的目標,不如說是只待羽化成仙才能擁有的奢侈。誰都想超然物外,遠離世俗塵囂,得以為所欲為,不需擔憂外人的評價與看法;但誰也都明白,只要活在這世上一日,就難免得面對他人的指指點點。當然你可以鎮日窩居在家,說你是創意人、作家、甚至藝術家,但在東方社會裡,這些字眼恐怕跟髒話差不多,任誰聽到都免不了心頭一驚,嘴角浮出冷笑。

但可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這並不意味著,在西方社會裡,選擇從事這樣的行業比較容易得到讚賞,或至少比較容易被接受,他們照樣得要心頭一驚,照樣得擠出冷笑。不同之處是,他們肯定你做選擇的權利,父母們不會甩你一個巴掌,說你醒醒吧,相反地,他們會鎮定地看著你,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自、己、做、決、定、吧!」

少了那場哭天搶地、譴責孽子的家庭劇,當然也就不會有那最終和解帶來的金援承諾,或是斷然決裂後激發的破釜沈舟之志。多少台灣父母含淚接受了不肖子女的生涯選擇、義無反顧地決定金援到底,這種悲情與壯志,的確是東方社會的專利。而多少反骨孽子孽女自此離家逐夢,永不回顧鄉下的老父老母呢?嗯,這個數字恐怕得少上很多,畢竟堅持選擇自由的骨氣,從來不是東方人的長項。

說到選擇的自由,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一個國家比荷蘭更看重個人的自由與選擇權,雖然這種寬容與尊重,在後九一一恐怖攻擊的時代,正在急速地萎縮。但再怎麼說,荷蘭畢竟還是世界上少數幾個通融大麻與性工業的國家,連戀童癖都有權組成政黨,為自己的權益喉舌。荷蘭人相信,他們是一個尊重他人意願與看法的民族,他們相信每個人都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意見,而每種意見都應該有著同等的價值。

正因為如此,他們多半不願意給予直接了當的命令,或做出直接了當的請求,這也是為何他們如此愛說這句話:「Dat moet je zelf weten!」的理由。你的鄰居邀請你到他們家喝杯咖啡,你問什麼時候好呢?「你自己做決定吧」?!你問某人煮牡蠣該用特別的專用牡蠣蔬菜包,還是一般煮蔬菜湯的包裝就好?「你自己做決定吧」!?這句話的用法似乎跟中文中:「都可以啊!」「你高興就好!」「隨便!」有雷同之處,但正如這些中文字眼並不全然如它表面上那樣「隨便」,說這話的人從來也不是如此任憑你「自己做決定」就好。

不分東西方,人類的本性,或說生物的本性,總是寧可將自己的意志施加於他人之上,勝於接受他人的意志指引。再怎樣「隨便」,再怎麼「自己做決定」,人們總暗暗希望對方的抉擇跟自己的意願相契合。如此什麼時候該去拜訪你的鄰居呢?你免不了得察言觀色、偷偷觀察隔壁進出的動靜幾天,確定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半,你的鄰居太太總是自己坐在院子發呆打盹。感謝荷蘭家家戶戶巨大的窗戶,要蒐集這樣的資訊還用不上啥高深的間諜技巧。

荷蘭人的社交邀約極少訂定明確的時間,就算是極其親近的友人,從邀約到實際會面,通常也得花上數個月的時間,要說他們比東方人不關懷朋友似乎有欠公允,說他們沒有效率或許有道理用來解釋這個現象、似乎又太嚴厲了些。我想真正的答案,正在於「你自己做決定吧!」這個話暗示的心理狀態,雙方都不想勉強對方在特定時間來訪、會面,結果就是非得拖到下次不期而遇,才會某些其他條件引發下,憑藉著一時衝動訂下會面時間。

這樣乍看之下,荷蘭人似乎是如此有禮溫文到不小心會訂不了約會、尊重民主精神到任憑白癡大發謬論的、一個極有原則的民族;如果我不慎造成這樣的印象的話,我道歉!這種見解恐怕會讓荷蘭人自己都笑掉大牙。如果不是某種溫文講禮的民族性,讓他們這麼地「尊重」他人的意見,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我會說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效益論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價值觀,為了避免讓他人有機會叫你閉嘴,你放棄了叫他人閉嘴的權利;為了保留自己拖延爽約的權利,你賦予他人拖延爽約的權益;為了保障總是能以最簡單的方式得到最高效益,荷蘭人放棄了絕大部分的價值與原則爭論。因此大麻與軟性毒品是好是壞,不再是問題所在,專家研究是種意見,保守主義者與憤怒的家長們,他們的看法也只是意見之一,正如同那些每天混在 coffee shop 與 smart shop 裡 high 的年輕人嘴裡喃喃的:「好~爽~啊~」一般,也是意見之一。既然無法禁絕,那就開放吧,就容忍吧,畢竟那也是一種人類的意願之一啊,畢竟是他們「自己做的決定」啊!

所有的決定,都隱含著決定帶來的後果。除非你你已經做好承擔後果的心理準備,「做決定」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可言。當人們說:「隨便/你高興就好/你自己做決定」時,正說明了他們其實並不認可你的決定。他們並沒有從沙發上跳起來,高聲大喊:「這真是太棒啦!」,相反地他們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冷冷地說:「你自己做決定吧!」相較於台灣父母熱辣的那一巴掌,他們給予的只有這句冰冷的話,像是在質問著你,你已經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了嗎?

或許真正讓我感到不舒服的,是這句話裡的、某種冷漠吧!的確,長大成人或說現代生活的真諦,即在於做決定並為自己的決定負起責任,西方社會標榜的「自由」,具體化來說其實就是「選擇」;有選擇的權利,似乎就有了自由。但我們真的有選擇的、「自由」嗎?超市裡數十種品牌口味的起士、上百種優酪乳酪奶酪酸乳豆奶,讓人眼花撩亂不知從何下手;既然無人攔阻,在人生道路的十字路口,該往左還是該往右,好像兩個都好,也像兩個都錯。

是的,終究我們會選擇一條道路,不管是經過精心計畫確信那即是成功之道,還是迫於恐懼、受制於反骨,刻意挑選的反其道。事實上,沒有人可以確知這條道路可以帶領我們到哪裡去。如果說做決定的人,必須做好承擔後果的心理準備,我懷疑那說著:「你必須自己決定」的人,是不是也做好接納錯誤、失敗,願意一起分擔後果的準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