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荷語.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荷語. Show all posts

Monday, February 9, 2009

[荷蘭 話 005] Ik houd van jou. (我愛-你)



我相信,或者我可以冒稱據統計,所有人學習新語言時,第一句話通常是怎麼說:「你好嗎?」第二句則是怎麼說:我愛你。當然依據傳授者與接受者的性格,或是對話時的情境,人們可能壓抑自己搞肉麻的慾望,第二句話就成了怎麼說最通用的髒話。這是真的,我認識不少外國人,除了怪腔怪調的「你ㄋ一好ㄏㄠˇ」之外,就是字正腔圓的「X你媽」。 (擊點"Read More" 閱讀全文)


「你好嗎?」與「XXX」— 超越自我與返回自我

分析起人們學習這幾句話背後的動機,儘管它們乍聽之下,在詞義與用途上有著天壤之別,但在本質上,它們其實是相當類似的。它們代表著人類最根本的慾望:超脫自我、愛與恨。我們說著:「你好嗎?」臉上戴著最恭儆諂媚的微笑,滿心期待著得到一句對等的回應,然後隨之開啟的是一扇通往他者的大門,我們得以從自我的孤寂、不完整,跨越到他人的生命裡,去尋求完整的可能性。發明這句話的原始先民們,不管他們來自哪個文明文化與語言系統,煉製問候語的秘方總分享著相同的原則,它必須簡短,容易記憶,它召喚著同等的情感力量,要求著人們回應著同樣的一句話:「你好嗎?」是對愛的渴望與被接納被擁抱的需求,催迫著人們說著、學習這句話:「你好嗎?」

髒話,或說恨的語言,也有著相似的原則。相似卻相反地,當問候語開啟認識與溝通的通道,髒話,則是用來堵絕對話的可能性。說著這樣的話,通常你也可以獲得具有相似情感的回應,你說:「XXX」,對方無可選擇地似乎也只好回答:「XXX」,此後就是無語與仇恨的長久緘默。髒話作為恨的語言,代表著愛的匱乏,愛的否定,愛的遺忘。它同樣也簡短,容易記憶,就像深切在心口的刀痕,那痛苦讓人難以忘卻,讓人蜷曲回自己的幽暗洞穴裡,帶著苦楚舔嗜血淋淋的傷口。


愛的語言


那讓我們來談談「我愛你」吧!無庸懷疑的,這是句愛的語言,一句自身完美、不需任何雜質添加的話,作為主詞的「我」,這個平常吃喝拉撒、任憑日常平庸無謂的生活流逝的「我」,站出來向一個對象「你」,那個站在我面前,燃亮了我的生命,讓周遭一切黯然無光的「你」,宣誓著「愛」。「我愛你」,我們這輩子都曾經這樣幾次滿懷希望、滿懷著熱情,向某個人這樣宣誓過。那片刻的真誠無可置疑,那分秒裡永恆有如一瞬,我們將自己獻給一個人,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荷文裡相應於「我愛你」的句子是:「Ik houd van jou!」。我記得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相當驚訝於它的結構竟然不是主詞加及物動詞,隨後緊接著一個受詞。我淺薄的語言知識告訴我,不管是德文、法文、英文、西班牙文甚至中文,總是主詞的我「愛」,而且必然得愛一個對象。但在荷文裡,卻是用一個動詞加介詞的固定結構,來表述愛的語言。「houden van」對我來說,一直是個語言學的謎,荷文裡說「愛」,是「liefde」,人們說墜入情網叫做「verliefd」,那為什麼當人們得表達愛意時,卻說「Ik houd van jou.」呢?




我把你保有在我心裡


如果我們把這個固定用語拆開來,houden意味著「保有」、「保持」、「抓住」。啊,原來「愛」對荷蘭人來說,是這樣的一回事,我緊緊地抓住你了,我把你保有在我心裡、我的生命裡。但「van」呢?我們或許可以把它粗略地翻譯為「從」,就像英文裡的「from」。所以這愛,不只是單向的我抓住你了,而是你也從你身上提供了什麼給我,不管是你那美好清澈的眼眸,還是那如春陽燦爛的微笑;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概括地說,就是那種種的,愛的材料吧!

「愛」對他們來說就是這樣雙向的互動,不只是單向的承諾、一句宣言。以及物動詞的形式說「我愛你」,在說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自己的脆弱,你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卸下自己的武裝,是懷著被拒絕、被背叛的恐懼,顫抖地說著「我愛你」,才成就了這句話的美。「我愛你」,我把自己交給了你,你可以接受,可以拒絕,可以踐踏我的愛,但我是愛你的,「我愛你」。

雖然荷文的「houden van」也是及物動詞的固定用語,不管這「愛」是多麼地精打細算 — 在自己給予愛意之前,先確知對方也提供了愛的材料 — 但它也需要對象;雖然這「愛」可能極可能也是無邪、自我奉獻的;雖然說著這話的人極可能也滿懷著最真摯、不求回報的愛意,但我總覺得那中間插著的「van」很礙眼。


有條件的愛

好吧,就算「Ik houd van jou.」真的暗示了一種雙向、而且只能雙向的愛之互動,那又有什麼不對呢?豈不是愛,總有著施予者與接受者,而我們原來就同時扮演著這兩種角色的嗎?那會是多麼地不幸啊,如果愛情裡只有一個人堅守著,一次又一次信誓旦旦地哭喊著無人聆聽的,愛的宣言?難道不是正應該如此,我愛著你,因為你愛著我;我愛著你,因為你值得我所愛?這麼地清醒、要求著公平,正如同荷蘭人一貫的民族精神。雖然有時候這不免讓我感到驚慄:如果我們真的愛著彼此,又何必時時計較著公平呢?



或許這就是荷蘭人對待愛情的過人之處,他們比誰都清楚,我們愛,當然不是無條件的。當愛的條件消失,就只剩下責任,和一點恍惚的幻覺。當我們剛開始愛上一個人,愛是由一些極端外在的條件搭建起來的,再怎樣美麗俊俏聰明有才華的人,如果相遇的時機錯了,我們也會任憑他們從身邊消逝,經過。就算時機對了,我們認識一個人,也是從表面開始的,不見得是高薪房車或美麗的外貌,有時候我們只是沈迷一個人微笑的方式,走路的姿態,撩撥頭髮的特殊方式。我們相信,盲目地、瘋狂地、全然不理智地,每一個物質性的因素都有著奇妙的天啟象徵隱藏其後。

然後我們墜入情網了,我們稱之為「相」「愛」,在這新的愛裡,我們添加入對未來的期待、對自己獨自面對生命的恐懼,這期待與恐懼成了新的條件,將我們的愛與彼此連結在一起。有一天,當這些條件突然消失了,我們才發現原來就是如此,原來就是這樣,原來「我愛你」是不夠的,兩個說著「我愛你」的人,不見得就可以走到最後。


我愛—(著)—你


我發現,又是他們實事求是的精神,讓他們輕而易舉地掌握了愛情謎題的秘訣,荷蘭人說:「Ik houd van jou.(我愛—(著)—你)」,他們也說:「Ik ben verliefd op jou.(我愛上你了)」,就是不說:「Ik lief jou.(我愛你)」因為他們深知,愛是有條件的,愛不是恆久的空泛保證。或許因為如此,荷蘭的離婚率居高不下,而同居率也是世界上數一數二。同居,是一種次型態的婚姻關係,同居伴侶享有所有婚姻關係的保障,卻免除了宣誓的程序,如此就避免了傳統婚姻中宗教與道德因素的束縛。

在荷蘭,同居的「男女朋友」可以申請簽訂「同居協約」,成為合法的「伴侶」,此後不管是在遺產繼承,還是終止同居關係時牽涉到的財產分配還有監護權問題,都被視同於夫妻關係。「同居協約」徹底實現了現代愛情的自由主義精神,兩個獨立主體訂立共同生活的協約,法律保障了兩人所有涉及公法的領域,避開對私人情感承諾的限制。

多麼地現代,多麼地精明,多麼地公平。正如他們愛的語言:「Ik houd van jou.」愛裡頭的清醒,他們總是能夠完美地兼顧。愛不是恆久忍耐、恆久堅持,也絕非永不止息,是兩個對等的人,處在一段「關係」裡,當條件是對的、是好的,他們便相守在一起,當條件消失了、變調了,他們也能以契約的初衷已改變為由,離開對方展開新的旅程。





牽手與放手


「愛」對他們來說,是此時此刻,是當萬事美好,陽光普照,當手牽著手漫步、兩個人可以用同等的步調前進。沒有道德責任的要求,沒有超越未知的無理承諾。當他們愛的時候,他們「houden van」、緊抓著你、保有著你,用雙手緊緊地環抱著你,此時此刻無比真誠,無庸置疑。他們將你放在他們心裡,放在懷裡,放在他們的生命裡,你可以像是他們生命裡的珍寶,那照亮他們幽暗天空的星辰,他們會將手伸得又長又遠,直到他們可以緊緊地擁抱住你。

或許他們也偷偷地希望,可以這樣一直下去,直到永遠;或許他們也說服自己相信,永恆並非不可遙不可及。但他們總有一點清醒,一點世故,當他們說著愛的語言,他們不說「我愛你」,他們說著:「Ik houd van jou.」此時此刻當他們將你擁在懷裡,「愛」的確存在;但未來,是不是可以一直走下去,他們誠實地將它留待未知來考驗。

如果不幸地,到了該分手的時候了,他們會說:「Ik houd niet meer van jou.」我不再愛—(著)—你了,我不再抓住你了。當愛消失,就是該放手的時候了,他們鬆開他們環抱你的雙手,插回自己的褲袋裡,或交叉在自己胸前,從相愛的兩者結合的整體,他們返回到自己身上。他們不再伸出手挽留你,不再將你保有在他們身邊、他們心裡。他們的愛,具體地表現在「houden」這個動詞身上,「保有」與「不保有」、「抓住」與「不抓住」,像中國人叫老伴「牽手」,叫分離為「分手」。

不同的是,我們相信「持子之手」,似乎應該就要「與子偕老」;不同的是,我們是說著「我愛你」的民族,我們的愛,或許不夠清醒,或許太過天真,或許過於盲信,或許終究免不了失望。但我總懷疑,一個在說愛時,就先懷疑了自己,懷疑了未來的民族,是不是欠缺了點「不放手」的勇氣與堅決?會不會他們太容易放手?


明天來臨前,我愛你

能夠放手,當然也需要勇氣,但或許愛情根本無關乎勇氣。或許說到頭來,能夠終老的就是那些牽住了就不肯放手的人;誠實、清醒、果決,或許是對個體而言相當重要的優良品質,但是不是也是不愛的最佳藉口呢?是不是因為那對失去自我根深蒂固的恐懼,我們才一次又一次地放開那拖住我們、揣著我們往另個方向走的,那雙手呢?

總之,就讓我抓住你的手吧,就這麼一會兒,如果我們夠幸運的話,或許我們能夠這樣一直下去。在明天來臨之前,我們的愛,總還能存活一下子的。就那麼一下子,幾分幾秒,讓我再次緊緊地抱住你,將你保有在我心裡。

Friday, December 12, 2008

[荷蘭 話] 004. Dank u wel en alstublieft.(謝謝與不客氣)



[荷蘭 話] 004. Dank u wel en alstublieft.(謝謝與不客氣)

荷蘭人絕對算不上世界上最有禮貌的民族,甚至連「之一」也談不上。只要一堆荷蘭人聚集在一起,不管是在自己的國家,還是在國外旅行,聲量就不由得大了起來,你很難不聽見他們那些極度不好笑的冷笑話,其中裝填著無數「ㄜ~ㄜ~ 對不對啊?」那種討好的、招呼別人應付一下他的討厭鼻音。插隊、推擠、喧嘩,在餐館裡夾帶自己的飲料和三明治餐盒,抓住你擱在手臂上那件特價T-恤的另一端,搶在你之前坐到你面前的公車椅上 ... 。(擊點"Read More"閱讀全文)


荷式禮貌

最能顯示人性醜陋面的時刻,當然就是面臨危急的時刻。比如說,內急的時候。在公共廁所裡(當然我只知道女廁裡的情況,我的人類學好奇心還沒有大到那種地步),「她們」可做不到乖乖地排在你身後,要不是帶著歉意的微笑一把將妳擠開,嘴裡唸著:「其實這間該不會是空的吧?...啊,有人啊!怎麼會這麼多人呢?咦,也許這間... 唉呀呀,這真是不尋常啊!...」,要嘛就是把心一橫,推著小朋友一路闖進隊伍前端,好像所有原本排隊的人都不存在一般,只顧著跟小孩說話:「很急是吧?!廁所就快到了哦!」。如此她們就好像有了特權,可以不必跟著苦等,甚至省了解釋的麻煩。

該說這令人覺得安慰呢,還是覺得好笑?就是至少他們花了點精力為他們的行為編造合理情境。挾帶食物進餐館的人,會自稱自己有特殊疾病,一定要補充特定的養分;在公車上搶你位置的人,可能還會跟你攀談一番,解釋他為何比你需要這個位置。他們自知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非常沒有禮貌的事情,還是照做不誤,並以為用一些打糊混充滿了「哎喲」的討好話就可以遮蓋過去了。這就是荷蘭人的「禮貌」。



請、謝謝、不客氣

但可不要以為荷蘭人就不注重「禮貌」了,除了上述的那種狡獪、維持美好假象的圓滑外,他們的禮貌非常具體地呈現在「Alstublieft.」(請/不客氣)與「Dank u wel.」(謝謝您) 這兩句話的連用關係裡。你想要別人手裡得到某樣東西、麻煩別人儘管只是動一下他的睫毛,「Alstublieft.」這句話一定少不了。

住在荷蘭如果沒有養成聽到「Alstublieft.」立即回答「Dank u wel.」的強迫症,恐怕很難在荷蘭社會裡生存;這全然無關乎你到底是不是一個有禮貌的人,不管你是多麼地溫良恭儉讓、平常點了多少頭呵了多少腰,如果你忘了應以「Dank u wel.」,人們一定會以不敢置信的目光尾隨你直到你離開他們的視線,而且十個月之後還在談著你是多麼一個不懂禮貌的小混球。

就算在最親近的人身邊,這兩個字眼也少不了,只是文法略轉成為暱稱式的受詞變化:「Alsjeblieft」與「Dank je wel.」。老公幫你提個東西、開個門、讓你搭個便車上街買東西,千萬別忘記誇獎他一下,順便說聲:「Dank je wel.」(謝謝你!),他當然也不會忘了回妳一句:「Alsjeblieft」。這在東方人的眼中看來,總覺得有點表面、有點虛假、有點過份,如果不說是肉麻,感覺起來至少有點 ... 生疏吧!大家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有必要這樣謝來謝去嗎?真的要這樣計算起來,那昨天我幫你燙的襯衫?前天你幫我灌的電腦防毒軟體呢?

在荷蘭人的家庭裡,對待父母、長輩也是如此,標準的場面自然像是給生日禮物的時候,但有的家庭連接過媽媽準備的午餐盒,也要大喊一聲「Dank je wel.」。這種畫面總是讓我聯想起小時候看的政令宣導家庭劇,《愛的進行式》之類的東西:「謝謝爸爸!謝謝媽媽!」紮著兩條辮子還沒有發胖的妹妹如此宏亮地叫喊著。那時候我每天都夢想著,哪天他們會發現我原來就是他們失落的親人,也許我就會懂得怎麼「相親相愛」。




「謝謝」與「不客氣」的文化儀式


就像所有過度化約的談論可能會有的危險,當我們說西方人愛說「謝謝」和「不客氣」、東方人則較重視行為與言說的整體表現,總難免以偏蓋全。美國人,舉例來說,相較於英國或西歐人,就不是那麼地重視「謝謝」與「不客氣」的文化儀式(雖然這樣「總稱」美國人,還是個以偏蓋全)。偶爾說個「Thank you」,恐怕還是無可避免的,但對方多半不會制式化地回答國小英文教科書裡的「You are welcome!」,通常是回以「哼~哼~」,表示他們聽到了,也接受了你的謝意。從他們的「哼~哼~」音裡,你也不難聽出,他們覺得你未免太多禮、太見外了一些。

的確,死守著「謝謝」與「不客氣」的對話儀式,未免太過制式化,因此不論是在哪個文化裡,所謂的「small talks」—友善的簡短對話—,也被用來回應謝意、感激喚起的友善氣氛。比如說在美國的Diner裡,穿著圍裙的女侍捧著玻璃咖啡壺巡迴各桌,問你,她的小「honeybug」(小蜜蟲),是不是還要來點咖啡。你從清晨的倦怠裡擠出點笑容說,當然了,妳真是太好心了,今天天氣真好不是嗎?她微笑了,說:是啊,連下了好幾天的雨,終於放晴了。然後她離開了你的桌案,轉到另一桌她的sweet pie(小甜派)去了。

介於小蜜蟲與小甜派、連綿的陰雨與今日的晴朗之間,你們共享了一段隱微、倏忽的美好時光;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的。我對美國旅行的記憶,填滿了這些Diner女侍隨機發明的甜美暱稱。她們那容易滿足於微小善意的好性情,讓我感受到所謂「表達謝意」的文化儀式中最精華的本質 — 也就是善意,還有接受那善意最平實也最真誠的態度,就是單純地讓妳明白,她們瞭解了妳的謝意,並由衷地感覺到快樂;不需要僵硬的「不客氣」在其中作梗。

相較來說,荷蘭人對「Alstublieft.」與「Dank u wel.」連用關係的堅持,則近乎偏執。你當然也可以在荷蘭人的禮貌性對話裡找到許多的small talks,用意也是表示親善之意,但再多的small talks 也比不過這兩句制式語言。這就好像一部巨型燃著煤的19世紀工廠機器,除非你按照特定流程、確切地點擊其中特定的按鈕,它就無法照你的指示反應。我們可以說它僵硬也好,徒俱形式也罷,它其實更像是荷式禮貌的最低標,最根本的要求。



說謝謝的「位置」

你或許會覺得,這不過是幾句「話」吧,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來判斷、決定一個人的態度是否有禮貌,比如說小時候老師叫我們挺直背坐著、手要平放在腿上,吃飯時前臂不要黏在桌上,不插隊、不遲到早退...等等國民生活禮儀之類的規則。對陌生人或許還有道理,但對自己的家人?難道這世界上沒有比隨口說說「謝謝」、「不客氣」更重要的事情,來決定你在家庭與親密關係裡的...「位置」嗎?

是的,說到「言謝」的必要與否,其實真正重要的就是你在一個關係、群體的「位置」。位置決定了你有多少資格承受善意,位置決定了你能否理所當然地接受別人給予的好處;而又是什麼決定了位置呢?就是你的作為,你之以為你的所有特質,以及社會一般對特定角色扮演的看法。比如說,一個以父親為主要經濟來源的家庭,這個父親可能覺得他工作那麼累,老婆每天幫他燙好衣服、噓寒問暖是「應該的」,是他應得的好處,既然如此,又何必費事跟老婆說「謝謝」呢?

又比如說,一個小孩可能覺得,他從父母身上得到的所有東西、所有照料與關愛,都是「應該的」,甚且怎麼也不嫌多。因此收到的生日禮物是樂高而不是幻想中的任天堂DS,從他們那張怏怏不樂的臉上,怎麼也擠不出一個笑容來,更遑論說聲「謝謝」了。

這樣說起來,一個經濟上仰賴丈夫、扮演傳統母職的女性,似乎在家庭裡就沒有「不應該」的事了,所有她付出的善意,都是「理所當然」的一部份。但她們自己當然不是這樣認為的,她們覺得自己的奉獻與犧牲,超越語言能夠衡量的程度,因此無法被任意的幾句「謝謝」一筆勾消。



說與不說


這種「位置」論,或許較貼近傳統的觀點,事實上,卻仍是一般東方社會的普遍情況。除了把善意當作責任義務、因此成了「理所當然」的想法作祟,東方人較不愛說「謝謝」與「不客氣」,恐怕還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畢竟也不是每個人都如此木然不知感恩。是東方人比較含蓄嗎?有人可能會這樣說。但即便是某個性格特別熱情活潑的人,一輩子說的「謝謝」也不見得比其他人多。我會說,這種對表達情感與謝意的遲疑,其實來自某種「大恩不言謝」的文化意識。

嘴能夠說的,在東方文化裡,總帶著虛假的意味,人們盡可以大聲嚷嚷著愛與感激,但行為與言說是否能夠相符,是否能夠長久如一,顯然更重要些。這種文化觀具體呈現在數之不盡的歷史故事中,也依然活躍在我們的現代生活中,口才無礙的人時而被誇讚為「名嘴」,但總難逃「天花亂墜」、「口沫橫飛」等負面的觀感;人們似乎比較喜歡曖曖內含光、溫良低調的人,而這種人,是不會整天把愛意與謝意等肉麻話掛在嘴上的。



把某人的恩惠牢記在心,自然不是一個「謝」字可以化約,東方人相信有恩當思圖報,相信所謂謝意,表現在恆久地謹記於心。當然這也不是說,西方人愛說「謝謝」與「不客氣」就是重視表面功夫,或是只看重一時的表象;他們極可能說著「謝謝」,說著「愛」,不只為了這一刻,也為了永遠。

前者的缺點自然是,人們又不是貼在彼此心窩裡的一只蟲子,沒有甜言蜜語的交流,就很難確知對方對自己真正的心意。後者則又過度流於形式化,強迫著接受善意者即時表達感恩,有如這恩惠並非他所應得;就像「理所當然」看似自我中心的思維背後,其實有著一種美、一種信賴,深信自己的被愛並非無來無由,也絕不會因為忘了說聲「謝謝」,而蒙受懲罰永遠喪失這種恩德。

好多次我聽過讀過人們說,跟著某人幾十年,終於聽到他說這輩子有了你是我的福氣,他們嘆息眼中含著淚,說:「總是值得了!」但我總覺得為何要讓鍾愛的人在那無語的緘默裡,默默地猜想懷疑,數十年呢?或許這句話說來比輕薄的「謝謝」來得珍重,或許其實那一來一往的「謝謝」、「不客氣」的確打消了這僅止一次的「感激」的戲劇性,但難道我們如此地輕信,原來那些愛我們、善待我們的人,將持久這樣默默地守候在我們身邊?

事實上就是說著也不代表真心真意,不說,也難保你就真能夠將這恩惠牢記心裡。我們是如此地善忘,如此容易受到環境的催迫與影響,我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發誓,說與不說,永遠也不會忘記某個極大或極小的善意,結果卻忘卻了、背叛了我們的初衷。

或許還是說了好,就這麼一次,或下一次,我們將恩惠切割成小小的一塊又一塊,如此我們說著「謝謝」一次又一次,至少說著的時候我們沒忘記。或許這樣一次又一次,我們能夠提醒自己,那值得感謝的善意,總量加起來竟是如此地龐大,就像每天早晨你所愛的人為你煮的那杯咖啡,從十年前一直到十年後,幾千個日子幾千個美好純粹的善意。

我們應該接受,微笑著,禮讚著,由衷地感謝我們被這樣的善意擁抱著,好幾千次。

Friday, December 5, 2008

[荷蘭 話 003] Hij komt! Hij komt! Sinterklaas komt eraan! (聖尼可拉來啦!)


003. Hij komt! Hij komt! Sinterklaas komt eraan! (聖尼可拉來啦!)

荷蘭人帶給世界最重要的文化影響,不是鬱金香,也不是割掉了自己耳朵總是皺著眉頭的梵谷,更不是安樂死與大麻。首先鬱金香只是個物品,甚且還不是原產於荷蘭,而梵谷是個特例的天才,很難歸類於荷蘭的文化本性之一,安樂死與大麻也只不過幾項被現代的荷蘭社會廣泛(或許狹隘地出乎你的想向)接受的驚世駭俗事例之一。真正的荷蘭文化產物,其實是耶誕老人!(擊點"Read More"閱讀全文)


003. Hij komt! Hij komt! Sinterklaas komt eraan! (聖尼可拉來啦!)


荷蘭人帶給世界最重要的文化影響,不是鬱金香,也不是割掉了自己耳朵總是皺著眉頭的梵谷,更不是安樂死與大麻。首先鬱金香只是個物品,甚且不是原產於荷蘭(鬱金香源於中亞一代,是由奧圖曼帝國傳入歐洲),而梵谷是個特例的天才,很難歸類於荷蘭的文化本性之一,安樂死與大麻也只不過幾項被現代的荷蘭社會廣泛(或許狹隘地出乎你的想向)接受的驚世駭俗事例之一。真正的荷蘭文化產物,其實是耶誕老人(有些人可能會說是24小時的實境節目「Big Brother」,不過關於荷蘭的影視文化,或許日後再聊吧!)。

*聖尼可拉節:12月5日,聖尼可拉的生日





聖誕老人與聖尼可拉


耶誕老人(Santa Claus)源於荷蘭的聖尼可拉(Sinterklass)節傳統,無疑地所謂耶誕節的概念或美國人念茲在茲的「耶誕精神」,是美國的文化產物,但這個傳統並非無中生有,而是來自美國還是英荷法殖民地時、荷蘭移民在北美一帶聚居留下的文化影響。今日的紐約市還有「新阿姆斯特丹區」應證這段歷史,砲台公園裡聳立的荷蘭紀念碑,就如同自由女神像是法國送給美國獨立的紀念禮物,是荷蘭贈與美國的獨立紀念品,具體呈現了這段已經被遺忘的歷史。

荷蘭人用當時在他們眼中氣候潮濕陰霾、泥沙淤積的紐約市,兌換陽光普照的南美蘇利南,到底是不是個明智之舉,恐怕已是歷史舊案,但他們留下的文化痕跡,顯然還在世界各地發燒。這延燒了兩百多年的野火,正逐漸回燒至荷蘭本土,耶誕節在近年來已逐漸取代聖尼可拉節的地位,今日在12月份拜訪荷蘭的外國遊客,恐怕很難想像,原來十年以前,荷蘭慶祝耶誕節的人還少之又少。

耶誕樹、雪花、玻璃彩球,商店櫥窗裡繽紛亮眼的耶誕樹裝飾,取代了聖尼可拉與黑彼特的身影,畢竟這兩個節慶太過接近,用意也十分類似,而耶誕節的視覺性顯然比穿著紅衣主教服的嚴肅老人、幾個臉塗黑墨的小幫手來得強烈,更別提耶誕節有整套的美國強勢文化做後盾,一部又一部的強檔應景電影,一次又一次地呼喚你來點「耶誕精神」。





聖尼可拉節的由來


聖尼可拉節是不是將就此消失呢?嗯,有數百萬兒童為他做保,聖尼卡拉應該還可以安心上好一段時間。畢竟文化這種事情不是一日形成,也不會在一瞬間消失。就如同聖尼可拉怎麼會成為這樣一個專門給兒童禮物的老公公,也是經歷漫長的歷史流傳(誤傳)詮釋(誤解)而成。

出生西元三世紀、今日的土耳其一帶的聖尼可拉,素以慷慨好佈施而聞名,其中一個著名的傳說就是他趁夜將三袋金幣丟進一戶窮人的家裡,幫助他們家的三個女兒有錢辦嫁妝不至於淪為妓女(...嗯,這大概是當時的社會特色吧)。那家的女兒們那天洗了襪子,把襪子掛在火爐上晾乾,聖尼可拉丟的三袋金幣從煙囪口裡落下來,恰恰掉進了她們的襪子裡;這就是聖誕節得在火爐前掛襪子的習俗由來。

聖尼可拉也以他救人於危急的聖蹟傳頌於世,尤其是當他搭船來往於他的教區時,他多次地顯聖拯救溺水的水手,這也是他至今仍是水手的保護者的理由之一。如此也不難想像,為何所有傳世的聖尼可拉肖像總是有船當背景,而今日當聖尼可拉來訪時,也總是搭著(蒸汽!?)船,從傳說中他的居住所西班牙兼程趕來。他也曾經手擒食人肉的惡魔屠夫、施展神力讓三個被殺害分屍的孩子重返人世,更重要的或許是他在米拉城的市場裡拯救了黑彼特,黑彼特從此立誓長隨聖人左右,幫助他查訪乖小孩與壞小孩的名單,還得做所有的「髒」事,比如說爬進煙囪裡分送禮物。當然囉,難道要讓那拄著柺杖的老頭子自己來嗎?



要當個乖小孩哦!


如此,一個慷慨、關愛兒童、濟弱助貧的聖者傳說就此誕生了,每年十一月份,通常是在週六(多麼地便利啊),聖尼可拉會牽著他的白馬、帶著他的幫手黑彼特們、搭著汽船抵達某個荷蘭城市。每年都會換地點換城市,相當公平。整個過程會由為期約四周的「sinterklaasjournaal」(聖尼可拉日報)年度電視節目紀錄轉播,除此這個節目也日日追蹤聖尼可拉與黑彼特的腳步,幫助孩子們進入聖尼可拉之夜的決戰準備心態,亦即:一定要當個乖小孩!

為什麼要當個乖小孩呢?我們都知道聖尼可拉會給你禮物 — 如果你是個乖小孩的話。那麼如果不乖呢?這傳說可就恐怖了。除了收不到禮物,你注意到黑彼特隨身攜帶的大麻袋了嗎?除了用來裝禮物,那麻袋也用來裝小孩,不乖的小孩會被他套在袋子裡,賣到西班牙當奴隸。早期的傳說,或來自其他歐洲國家的變種故事,還有更恐怖的。你可知道原來聖尼可拉的柺杖只是個幌子,他身體可硬朗著呢,如果你不乖,他會用他的柺杖把你毒打一頓;還有個版本是黑彼特會把你扛起來丟進水裡淹死,還好荷蘭的小孩百分之九十九都會游泳,不會游泳的,就乖點囉!




商業化的聖尼可拉節

聖尼可拉也相當摩登,除了搭汽船,他也搭巴士、搭火車,搞得懂荷蘭的大眾交通系統,證明了他腦袋還很清醒;只是飛機還沒有看見他搭過,或許他懼高呢?聖尼可拉的職務還包括把小孩子們一個個抱上大腿,質問他們過去一年乖不乖,雖然每個小孩都愛禮物,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應付嚴峻的老人,所以與聖尼可拉會面的場景總算不上溫馨,被嚇到大哭的小朋友太多了。

經過這樣一個月的明查暗訪,查清楚了哪個小孩乖還是不乖,就是真正的聖尼可拉開始動作的時候啦!真正寬容慷慨、真正只給予不求回報的聖者,當然就是偉大的父母了。早在一個月前,各家玩具店、百貨用品店就開始大打聖尼可拉節的促銷活動,玩具店隨戶遞送的廣告傳單個個都有小說那麼厚,再怎麼不愛讀書的小孩,也會從頭徹尾地鑽研過各家玩具型錄,圈選他們理想中的聖尼可拉禮物,接著就展開了漫長的遊說與討價還價。這當然讓大人們感到很苦惱,因為凡是會讀數字的小孩,都知道你手中遞來的禮物到底值多少錢。

喂,那聖尼可拉到哪裡去了?黑彼特到哪裡去了?如果每個小孩都知道他收到的這個樂高是從玩具反斗城來的,型錄上寫著45歐元,他還答應了媽媽那麼耶誕禮物就小點嘛,才拿到這份重禮,那到底我們還在跟著玩什麼把戲,幹嘛還樂津津地地看著聖尼可拉日報,跑去坐在那個天知道平常是在開卡車還是掃廁所掛著假鬍子的老頭子胡謅些什麼?幹嘛我們還把鞋子擦得亮晶晶的,在裡頭塞著一根胡蘿蔔,好給聖尼可拉的白馬Amerigo一點跑路費?

或許更令人不解的是,怎麼當孩子們一早起來,發現鞋子裡的胡蘿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糖果、餅乾,旁邊還放著一個精心包裹的禮物,他們還是那樣喜出望外,那樣理所當然地相信,胡蘿蔔一定叫Amerigo給吃了?他們怎麼還能夠相信?



關於黑彼特的爭議

現代消費性社會與資訊的發達,的確削減了傳說的神秘色彩,讓人懷疑如何保存兒童的天真,而兒童的純真信仰,就是聖尼可拉這類人物存在的根本食糧。然而環繞著聖尼可拉節慶的問題,還不只這一樁。其中爭議最大的,就是「黑彼特」。顧名思義,黑彼特是「黑」的,不少人相信黑彼特形象的出現,跟荷蘭、或說歐洲的殖民與奴隸販賣歷史有關。這個爭議浮現之初,聖尼可拉的「新聞發言人」聖尼可拉日報立即澄清,黑彼特不是非洲的黑奴,他是摩爾人。

這個解釋固然是根據傳說,但卻又激怒了另一個族群,也就是荷蘭的回教徒。所謂摩爾人指的是來自北非、膚色較深的回教徒,也並非全然正向的用語,再說怎麼基督教、天主教傳統的聖尼可拉身邊小奴隸會突然扯到他們身上去呢?更讓聖尼可拉兩面不是人的,就是連荷蘭人自己也不高興,尤其是反外反回教的死硬派,作夢也想不到他們最正宗荷蘭味的聖尼可拉會跑去跟回教徒混在一起。



去年的「聖尼可拉日報」製作人想出了一個聰明透頂的主意,來解決黑彼特的膚色爭論。他們推出了「彩虹」彼特,突然聖尼可拉身邊的「彼特」們紅、藍、綠臉上什麼顏色都有,就是沒有黑色,製作人表示這代表新時代的荷蘭應該兼容並蓄,包容各種膚色,更應該捐棄有種族歧視之嫌的「黑」彼特形象。此舉立刻引來軒然大波,來自家長們的憤怒投訴電話、各種團體單位的批評湧進電視台;還撐不過一週,彩虹彼特們就趕緊拿黑墨往自己臉上抹,重拾「黑」彼特的風采。

現在黑彼特終於有了個不激怒任何族群的由來,或者更確切地說,一個說法。黑彼特之所以「看起來」是黑的,是因為他得鑽進煙囪裡送禮物,所以臉被煙垢煤灰給塗黑了,至於那黑灰底下他到底是白是黑是回教徒還是基督徒...嗯,這個問題我們就不需要討論了。或許這可以是給所有種族爭論的最好解答:我們不需要重新「除罪化」或「美化」特定的文化偏見,只要專注於個別性、專注於事物本身,就像「彼特」是聖尼可拉的幫手,他的存在對我們而言全然地奠基於此,是黑是白根本就不重要。


聖尼可拉精神


當然所有對黑彼特變色感到不滿的人,不見得都是死守傳統的保守份子,或是討厭外國人的red-neck,許多人只是感到一點,惆悵吧 — 如果連黑彼特都可以隨便變色的話。當他們站在琳瑯滿目的玩具店前,盤算著自己的荷包與孩子們的期望之間的合理落點,腦中不禁想起二、三十年前那些期待中帶著驚懼的夜晚,把棉被緊緊地拉到眼前,擔心黑彼特正站在窗外查視他是否乖乖睡覺。早上起來,鞋子塞著糖果和pepernoten(聖尼可拉節慶間必吃的小餅乾,有八角香料的味道),當然啦,還有一把嵌著一抹綠的玻璃彈珠。糖果一絲絲化在嘴裡,pepernoten的碎屑塞著齒間,他彈動彈珠聽著它們碰擊出的清亮樂符:「Dank u,sinterklaas!(謝謝您,聖尼可拉!)」他聽見自己說。

那原是那樣容易滿足的年代,因此也是那麼心滿意足的年代,或許是年紀增長了,或許是這些年來發生了那麼多不快樂的事,當他們站在櫥窗前,想著該買這個還是該買那個,他們由衷地懷念起那個時代。那時他們年紀還小,那時候他們相信著聖尼可拉,那時候沒有人追問黑彼特是不是黑人,那時候再小再微薄的善意,都能夠激起最誠摯的感激。

是大人們想得太多了嗎?或許孩子們其實還是相信的,或許他們相信這其間有一個巧妙的合作關係,介於玩具反斗城、他爸媽與聖尼可拉;要不然他們不會那樣無可自抑地,在聖尼可拉之夜裡,不斷地望向窗外,豎起耳朵尋覓Amerigo的馬蹄聲。或許正因為他們相信,他們容許父母提供的替代品,滿足他們從未親手從聖尼可拉手中接過禮物的遺憾,他們容許自己被欺瞞。他們有那種能力,能夠看透表象,只專注於聖尼可拉節的精神核心,也就是善意,與給予。

他們接受,從不質問。而原來,懂得接受,才是學會愛的第一步。

Friday, November 28, 2008

[荷蘭 話 002] Ik verveel me. (好無聊哦!)



荷蘭生活到底無不無聊,要我這個習慣了台北五光十色、24小時開放的書店與咖啡館的人來回答,註定無法給個公允的答案。或許讓荷蘭人自己來回答比較好,我遇見過幾個曾經造訪台灣、甚至在台北住過幾年的人,他們問我第一句話通常是:「你不覺得荷蘭很無聊嗎?」到底有多無聊呢?或者我想人們會先問:「怎麼可能呢?」(擊點"Read More"觀看全文)



002. Ik verveel me. (好無聊哦!)


說起來,我的荷蘭生涯裡最常有的感受不過就是這句話:「Ik verveel me.(好無聊哦!)」。你可以在這句話的後面加上一些形容詞,像是「Ik verveel me kapot/ dood.(無聊死了)」。這或許是無可避免的詛咒,尤其是對我這種拋棄了事業、當初想著要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寫作的人,這是我自尋的煩惱、自找的麻煩。安靜無可置疑,但是否能夠好好寫作就是另一個問題了。畢竟寫作還是得有點刺激,除了一開始幾個月忙著詠讚遍地的綠、還有綠地上悠閒遊走的牛羊馬,循環過幾年歐洲的四季變化、窮盡了我對自然的愛好,所謂的刺激,似乎是離我越來越遠了。

荷蘭生活到底無不無聊,要我這個習慣了台北五光十色、24小時開放的書店與咖啡館的人來回答,註定無法給個公允的答案。或許讓荷蘭人自己來回答比較好,我遇見過幾個曾經造訪台灣、甚至在台北住過幾年的人,他們問我第一句話通常是:「你不覺得荷蘭很無聊嗎?」到底有多無聊呢?或者我想人們會先問:「怎麼可能呢?」


我非常瞭解一般台灣人聽到某人住在歐洲,就忍不住心生羨慕之意,這道理就跟某些知名百貨會打出所謂的「波蘭名牌保養品」,雖然波蘭貨在歐洲一般被視為劣質品。那些美麗的、聽起來就充滿異國風情的國家與城市名稱,光是講在嘴裡,用舌與齒品嚐,就覺得滋味非凡。鹿特丹、阿姆斯特丹、艾恩霍芬、登波士,或是台灣人道荷蘭旅行的必經景點,羊角村、北海呢?誰知道鹿特丹原來跟鹿一點關係也沒有,它原來指的是一個搭在爛泥水裡的堤壩,Rotterdam的開頭的「Rot」正如它所指的,就是腐敗、糜爛的意思;荷蘭人愛用「rot」這個字眼,來表達「該死的、天殺的」之類的感受,如此似乎不難想像鹿特丹創始的原始住民對當地的真正觀感為何。



我也曾經聽人們說過,能夠生活在這樣的自然美景裡、如童話般的古老城市裡,或單單是清新的空氣裡,是多麼令人豔羨的一件事。自然美景無疑是真的,剛到荷蘭時,坐在車裡腦中填滿了時差的睡意,半睡半醒望向車窗外,記得我自己確實驚訝於荷蘭遍地的綠,就算是高速公路旁,也有成群的牛羊漫步,啃食綠草。搖開車窗當時夏天特有的氣息湧進車裡,是陽光灑在滿佈晨露的綠草上、漫散出來的草香,想起在台灣人們蜂擁到清境農場看放牧的牛羊、形成人比羊多的畫面,不禁莞爾,也不禁心生滿足自得之情。

古老城市也是真的,幾千年的遺跡隨意散佈在城市裡、街道間,市中心的房子多半也有數百年的歷史,新興的建築不與十三世紀的大教堂比高,任憑教堂的歌德式尖塔傲視群倫,好幾公里外就可以看見它優美的身影。串成街道的屋子分向不同方向傾斜,有的還在邊牆拱起了斗大的突包,樓與樓之間嵌著鐵片,就靠著這些鐵片,幾百年前人們向上堆起了樓層。百年時光流轉,這些樓房不免變了形狀,卻一點也沒有搖搖欲墜的衰頹感,它們記載了歷史,保存住每一次逝者溫情的愛撫。

清新的空氣也是真的,每個季節都它自己的味道,春天的花香、夏天的草香、秋天帶著泥味的濕潤氣息、冬天冷冽卻潔淨無比的空氣,每個季節都有著獨特的美,雖然天氣多變多雨多風,總有那麼一兩天,讓你覺得這一切完美極了。自然,或說你眼中的世界,如此充滿了細節,每一吋都充全完美,每一吋都有自己的靈魂。這樣的一天讓你忘記所有的不快,敦促著你原諒一切,讓你記起自己的渺小,你的悲傷是多麼地微不足道。




所以,怎麼會無聊呢?怎麼可能會無聊呢?首先,在荷蘭,或說歐洲好了,商店只開到傍晚五、六點,週日所有的店面大門深鎖,在無法從事戶外活動的淒冷冬日裡,連逛逛街也不成,真令人不知何處消磨時光。

那看看電視吧!荷蘭不開放商業電視台,除了三台國家電視台以外,還有幾個開設在盧森堡、從當地播送的商業電視台,白天的時光不管是國家電視台還是商業電視台,通常沒有節目,商業電視台則充斥著電視購物與其他call-in(撥打高額付費電話贏大獎)節目。晚上的節目也很難讓人滿意,除了國家電視台幾個老字號的長青節目,商業電視台通常播放過季的英美電視影集,也不像德國那樣費心地加上德語配音,通常只有荷語字幕,這也難怪乎荷蘭年輕人的英文一般而言比歐洲其他國家好,因為真的不通英文連電視都沒得看了。

上上餐館、去Pub喝個小酒呢?除非住在大城市,以上兩者很難達到享受的層級。首先荷蘭食物相當地乏味,餐館也異常地昂貴,這可不是我這個熱愛鹹酥雞與肉圓的異鄉人特有的感觸,荷蘭人自己也承認,他們的傳統食物相當缺乏想像力,切片的煎馬鈴薯、或是整顆水煮的馬鈴薯,水煮得爛熟的蔬菜(你可以想像花椰菜煮得糜爛散發的臭氣嗎?),平底鍋煎的雞、牛、豬肉,淋上點醬汁。荷蘭人雖然非常堅持食材的新鮮,煮法卻刻意浪費了新鮮的美味,實在令人不解。

鄉村小鎮的pub,最大的問題就是音樂。如果你幻想在歐洲大家都聽著古典音樂、爵士樂,年輕世代聽的是前衛的搖滾樂、電子樂,你就大大地錯了。Frans Baur,還有所謂的Toppers(由兩個喜歡穿著閃閃發亮粉紅西裝的同志歌手,以及一個雖然是「直」的,也很喜歡穿閃閃發亮粉紅西裝的歌手組成,可想而知,走的是三八路線),前者的音樂可以用蔡小虎或比較活潑的費玉清來形容,後者最好的代表或許是紅頂藝人。形象是一個問題,重點是他們的音樂,「俗而有力」絕對是最好的形容詞。這類音樂連在年輕族群裡也大受歡迎,先前荷蘭電視台舉辦重選國歌投票,Frans Baur就是最高票得主。

對我這樣一個習慣了台北的捷運、公車與廉價計程車連結的人來說,最最最讓我無法忍受的,其實是大眾交通工具系統。火車系統雖然簡單便利,但畢竟不是到處都可以通達,每個城鎮就是一個中央總站,總是得要有公車或電車可以連接,除了少數幾個大城市以外,公車的設計就是連結A鎮各地站牌到A鎮的火車站,所以如果你想要到B鎮某地,雖然在地圖上看來不過是幾公里之遙,可以輕而易舉地花費你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因為你總得搭一班公車到達B鎮的火車站,然後再轉公車到你在B鎮的目的地。加上這些站牌點的設置,可不如台灣那樣密集,尤其在冬天或是氣候多變的時節,冒著淒風苦雨步行十幾二十分鐘步行到站牌,多次輪轉後又是這樣一場漫步苦行,真是讓人想到出門就意興闌珊。

只好開車了不是嗎?可不是每個人都有開車的天份。先前下定決心回台灣考了駕照,因為照說我是可以直接轉換荷蘭駕照的,經過數個月與官僚打纏,終於確定還是換不了,只好得從新學過、考過。但老實說,我真的沒有開車的興趣與信心,駕照考試的書買了,還擱著。想來要等我能夠自立自強、開著車子到處探訪,還得花上很長的時間。

荷蘭生活確實無聊,那麼人們又是如何打發時間?天氣好的時候,漫步在森林原野裡自然是個享受。這樣的原野綠地不管是大城小鎮,每隔幾公里之遙總有一個,就算是公路旁荷蘭人也費心挖洞儲水,好讓雨水將那裡灌溉成一個小型的自然濕地,提供禽鳥歇息。花園和盆栽也在荷蘭人的生活裡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冬天草木凋零枯瑟之時,就要在園裡植下鬱金香與水仙花球莖,隨著冬天消逝、春天來臨,欣賞自家後院裡迸出的吋吋翠綠,隨後迎接滿園繽紛的花色;這種種植與收穫的簡單歡愉,原本就是人類最根本的樂趣之一。



四季移轉、各大節日也在人們的日常生活裡刻下鮮明的印記,不管是夫妻都得辛苦工作的雙薪家庭、窩居在市政府補助的所謂「rijtjeshuis」裡的低收入家庭、還是退了休的老夫妻,當然也包括住在獨立洋房裡經濟無虞的夢幻家庭,都會煞費苦心地用最應景的色彩妝點家居。春天與復活節的鵝黃粉嫩,夏天的清爽藍綠,秋天的紅棕色,耶誕節的紅綠金銀,裝飾在大窗戶前、決定家居氣氛的「視覺焦點」:巨大玻璃花瓶,懸吊的盆栽和旅行蒐集而來的紀念品。荷蘭人的家就是他們生活的具體呈現,是他們記憶的藍圖、所有亟待實現已然實現的渴望與夢想匯集之地。

這也難怪荷蘭人淡薄友情,因為他們的家才是他們一輩子苦苦經營、費勁所有金錢精力的終極目標,或許是新教的價值觀,讓他們勞動之餘只念著興隆家業;或許他們就是這樣簡單腳踏實地的民族,回到家裡褪下面具褪下層層包裹、標示著他們在社會中身份地位的外出服,為自己煮一杯咖啡,望向精心打理的花園,看著鳥兒啄食懸掛在外牆邊的堅果花生,心裡油然地生出一種滿足感,一種快樂,一種沒有我也沒有你的,單單存在著的快樂。

Thursday, November 13, 2008

[荷蘭 話 001] Dat moet je zelf weten! (你自己做決定吧!)



001. Dat moet je zelf weten! (你自己做決定吧!)

大概再沒有另一句話可以這麼地令人感到惱怒,尤其是對一個在台灣文化中長大的人來說,「你自己做決定吧!」這句話恰恰擊中了我的弱點。多麼地討人厭,多麼讓人心煩,怎麼他們就不明白地告訴你,到底你該怎麼做呢?(擊點"Read More"觀看全文)

「自由」對東方人來說,雖然不是個陌生的概念,但與其說是某種在日常生活裡可以達成的目標,不如說是只待羽化成仙才能擁有的奢侈。誰都想超然物外,遠離世俗塵囂,得以為所欲為,不需擔憂外人的評價與看法;但誰也都明白,只要活在這世上一日,就難免得面對他人的指指點點。當然你可以鎮日窩居在家,說你是創意人、作家、甚至藝術家,但在東方社會裡,這些字眼恐怕跟髒話差不多,任誰聽到都免不了心頭一驚,嘴角浮出冷笑。

但可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這並不意味著,在西方社會裡,選擇從事這樣的行業比較容易得到讚賞,或至少比較容易被接受,他們照樣得要心頭一驚,照樣得擠出冷笑。不同之處是,他們肯定你做選擇的權利,父母們不會甩你一個巴掌,說你醒醒吧,相反地,他們會鎮定地看著你,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自、己、做、決、定、吧!」

少了那場哭天搶地、譴責孽子的家庭劇,當然也就不會有那最終和解帶來的金援承諾,或是斷然決裂後激發的破釜沈舟之志。多少台灣父母含淚接受了不肖子女的生涯選擇、義無反顧地決定金援到底,這種悲情與壯志,的確是東方社會的專利。而多少反骨孽子孽女自此離家逐夢,永不回顧鄉下的老父老母呢?嗯,這個數字恐怕得少上很多,畢竟堅持選擇自由的骨氣,從來不是東方人的長項。

說到選擇的自由,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一個國家比荷蘭更看重個人的自由與選擇權,雖然這種寬容與尊重,在後九一一恐怖攻擊的時代,正在急速地萎縮。但再怎麼說,荷蘭畢竟還是世界上少數幾個通融大麻與性工業的國家,連戀童癖都有權組成政黨,為自己的權益喉舌。荷蘭人相信,他們是一個尊重他人意願與看法的民族,他們相信每個人都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意見,而每種意見都應該有著同等的價值。

正因為如此,他們多半不願意給予直接了當的命令,或做出直接了當的請求,這也是為何他們如此愛說這句話:「Dat moet je zelf weten!」的理由。你的鄰居邀請你到他們家喝杯咖啡,你問什麼時候好呢?「你自己做決定吧」?!你問某人煮牡蠣該用特別的專用牡蠣蔬菜包,還是一般煮蔬菜湯的包裝就好?「你自己做決定吧」!?這句話的用法似乎跟中文中:「都可以啊!」「你高興就好!」「隨便!」有雷同之處,但正如這些中文字眼並不全然如它表面上那樣「隨便」,說這話的人從來也不是如此任憑你「自己做決定」就好。

不分東西方,人類的本性,或說生物的本性,總是寧可將自己的意志施加於他人之上,勝於接受他人的意志指引。再怎樣「隨便」,再怎麼「自己做決定」,人們總暗暗希望對方的抉擇跟自己的意願相契合。如此什麼時候該去拜訪你的鄰居呢?你免不了得察言觀色、偷偷觀察隔壁進出的動靜幾天,確定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半,你的鄰居太太總是自己坐在院子發呆打盹。感謝荷蘭家家戶戶巨大的窗戶,要蒐集這樣的資訊還用不上啥高深的間諜技巧。

荷蘭人的社交邀約極少訂定明確的時間,就算是極其親近的友人,從邀約到實際會面,通常也得花上數個月的時間,要說他們比東方人不關懷朋友似乎有欠公允,說他們沒有效率或許有道理用來解釋這個現象、似乎又太嚴厲了些。我想真正的答案,正在於「你自己做決定吧!」這個話暗示的心理狀態,雙方都不想勉強對方在特定時間來訪、會面,結果就是非得拖到下次不期而遇,才會某些其他條件引發下,憑藉著一時衝動訂下會面時間。

這樣乍看之下,荷蘭人似乎是如此有禮溫文到不小心會訂不了約會、尊重民主精神到任憑白癡大發謬論的、一個極有原則的民族;如果我不慎造成這樣的印象的話,我道歉!這種見解恐怕會讓荷蘭人自己都笑掉大牙。如果不是某種溫文講禮的民族性,讓他們這麼地「尊重」他人的意見,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我會說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效益論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價值觀,為了避免讓他人有機會叫你閉嘴,你放棄了叫他人閉嘴的權利;為了保留自己拖延爽約的權利,你賦予他人拖延爽約的權益;為了保障總是能以最簡單的方式得到最高效益,荷蘭人放棄了絕大部分的價值與原則爭論。因此大麻與軟性毒品是好是壞,不再是問題所在,專家研究是種意見,保守主義者與憤怒的家長們,他們的看法也只是意見之一,正如同那些每天混在 coffee shop 與 smart shop 裡 high 的年輕人嘴裡喃喃的:「好~爽~啊~」一般,也是意見之一。既然無法禁絕,那就開放吧,就容忍吧,畢竟那也是一種人類的意願之一啊,畢竟是他們「自己做的決定」啊!

所有的決定,都隱含著決定帶來的後果。除非你你已經做好承擔後果的心理準備,「做決定」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可言。當人們說:「隨便/你高興就好/你自己做決定」時,正說明了他們其實並不認可你的決定。他們並沒有從沙發上跳起來,高聲大喊:「這真是太棒啦!」,相反地他們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冷冷地說:「你自己做決定吧!」相較於台灣父母熱辣的那一巴掌,他們給予的只有這句冰冷的話,像是在質問著你,你已經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了嗎?

或許真正讓我感到不舒服的,是這句話裡的、某種冷漠吧!的確,長大成人或說現代生活的真諦,即在於做決定並為自己的決定負起責任,西方社會標榜的「自由」,具體化來說其實就是「選擇」;有選擇的權利,似乎就有了自由。但我們真的有選擇的、「自由」嗎?超市裡數十種品牌口味的起士、上百種優酪乳酪奶酪酸乳豆奶,讓人眼花撩亂不知從何下手;既然無人攔阻,在人生道路的十字路口,該往左還是該往右,好像兩個都好,也像兩個都錯。

是的,終究我們會選擇一條道路,不管是經過精心計畫確信那即是成功之道,還是迫於恐懼、受制於反骨,刻意挑選的反其道。事實上,沒有人可以確知這條道路可以帶領我們到哪裡去。如果說做決定的人,必須做好承擔後果的心理準備,我懷疑那說著:「你必須自己決定」的人,是不是也做好接納錯誤、失敗,願意一起分擔後果的準備了呢?